第5章 荒滩点钱,冷雨夜里的血手

码头的喧嚣散尽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苏槐推着那辆半扇轮子发歪的木架子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她没有直接回废土窑,而是绕回了白天她熬汤的那片下风口荒滩。这里乱石嶙峋,齐人高的枯芦苇荡成了天然的屏障,能替她挡住夜里割脸的寒风。

她将木车停稳,脱力般地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胸口处,那块贴肉藏着的破布包被坠得死沉。苏槐自嘲地扯了扯干瘪的嘴角,伸手将那一包沉甸甸的物事掏了出来,哗啦一声,尽数倒在了冰凉的石板上。

惨白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一摊磨得斑驳、带着汗臭与泥腥味的青铜板子。

苏槐蹲下身,长满冻疮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拨弄着,在寂静的夜色里掐着数: “一、二、三……十……二十……四十六……五十四。”

今天她去杀猪场,凭着做苦力白嫖了五斤大肠和一包碎骨,没花一文工钱。纯化土硝用的是废土窑墙根的免费白霜,野姜老葱是荒地里薅的。唯一的花销,就是从柳氏鞋底抠出来的那三文钱底子,她原本想去买盐,最后嫌贵一文没花,全贴肉存着。

一共五十四枚铜板。

两文钱一碗的肥肠烩麦片,除掉第一碗跟黑塔汉子豪赌打窝未收钱,她整整卖出了二十七碗。

二十七碗,五十四文钱。在这个最便宜的糙米也要两文一斤的大魏朝底层,这五十多枚铜板,是她和柳氏在鬼门关前生生抠出来的半条活路。

苏槐将铜板重新一枚枚码齐,用破布死死扎紧,塞回怀里。感受着胸口处那股铜钱挤压皮肉的钝痛,她那双因为极度饥饿而有些发虚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清亮。

有了这五十四文钱,明天的活路就彻底盘活了。

第一件事,天一亮她就得去镇上的济世堂。柳氏昨夜被大房踹得吐了黑血,大蓟根汁只能止血散瘀,却根本治不了伤了的根本。她必须秤两贴真正的固本培元、养血生肌的熟地和当归,把柳氏那具破风箱一样的身子骨先吊住。

第二件事,她得去杂货铺。今晚的肥肠烩麦片虽然卖得火爆,但那是因为苦力们实在太缺油水。粗麦饼是糙物,吃多了终究刮嗓子;土硝盐虽然纯化过,但比起真正的大酱官盐,味道到底还是少了一股醇厚。

她要用剩下的钱,扯上半斤真正的精白面,再秤一小撮八角和花椒。有了白面和大料,她的金手指就能把“白汤肥肠”升级成真正的“苏记卤汁肥肠面”。到那时候,两文钱一碗的糙饭,就能卖到四文、甚至五文一碗。她要赚的就不再只是拉纤苦力的血汗钱,而是码头上那些兜里有油水的行商、大船主和行会监工的进项。

把每一步的算盘在脑子里反复盘了三遍,确定毫无纰漏,苏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准备推车回窑。

然而,就在她握住木车把手的刹那,四周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变了。

一阵狂乱的夜风从芦苇荡最深处刮了过来,这一次,风里夹杂的不再是江水返潮的腥气,而是一股极度刺鼻、浓烈到了极致的血腥味。

那不是杀猪场里混了粪尿的死血,而是活人的热血在冷空气里瞬间凝固、发暗的甜腥。

苏槐浑身的皮肉猛地一紧,死死攥住了把手。这味道太近了。

她没有任何凑热闹的心思,低下头,正准备推车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还没等她踩下步子,脚底的烂泥里突然横出来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车轮剧烈一颠,苏槐整个人猛地打了一个趔趄。借着惨白的月光低头一看,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此刻正从密密麻麻的枯芦苇根部伸出来,软绵绵地横在泥泞的荒路上。手背上横七八八全是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被冰冷的江水泡得发青发白。

苏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就是这一步的响动,惊动了芦苇荡里垂死的那头野兽。

“沙沙——”

枯芦苇剧烈作响,月光穿透乌云,斜斜地照进那片被血水染黑的泥潭里,映出了一张惨白如鬼魅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世家子弟才穿得起的华贵锦衣,可那料子此刻已经被刀剑劈得破烂不堪,几乎被黑红色的血水浸了个透。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喘一口气,嘴唇里就往外溢出一缕暗沉的血沫,显然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当他睁开眼的那一瞬,苏槐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活人温度的眼睛。冷漠、阴鸷,像是从十八层地狱最底层的冰潭里爬出来的恶狼。

没有任何征兆,那只原本瘫在泥水里的血手猛地暴起,如同一道苍白的电光,带起一串黏稠的血珠,结结实实、死死地扣住了苏槐的脚踝!

“呃……”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低吼。那五根手指冷得像铁钳,指甲生生掐进了苏槐夹袄下干瘪的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苏槐,眼神里的狠辣和警告不言而喻——只要苏槐敢喊出声,或者敢乱动一下,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冷风吹过,血腥味混合着铜钱的黄铜味,在两人之间死死凝固。

苏槐没有叫,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脖子上第一章留下的血布还没拆,眼前的男人也是个刚从阎王爷刀口下滚出来的鬼。

两个在底层泥潭里等死的狠人,就着惨白的月光,无声地对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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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记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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