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苏芸来过衙署多次,原以为自己只要费些心打通关节,拿到证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好酒好菜备着,红包更是没少给,可那些市吏该吃吃该拿拿,该办事了却又推三阻四的。
还有那起了色心的,见苏芸有几分姿色,言语上更是没少占她便宜。
苏芸受了一肚子委屈。
这要是在现代,一个举报电话,或者随手录音发网上,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下去!
不过嘛……
苏芸大大方方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度牒文书。
市吏脸上轻浮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接过文书翻来覆去仔细查看,然后把文书双手奉还。
“苏芸道士,您里面请。”
一炷香后,苏芸带着市籍证从衙署走了出来。
从衙署到面馆有段距离,苏芸独自走在街上,走着走着,眼睛一热,突然就哭了出来。
“啊真是的……哭什么啊…”
她使劲儿揉着眼睛,边走边揉,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窘境。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费心费力地揉面团,做新菜,又一次次被其他友商复刻出来低价引流。
苏芸以前在网上学了个词,叫“斩杀线。”
大概意思是指那些看似生活稳定有工作有房住的人,其实抗风险能力极差,稍有不慎一个账单立刻返贫。
她的运气普普通通,她能做出受欢迎的菜,但没法儿靠这个一招翻身阶级跨越。
总是刚赚到一点点钱就被其他人抢了生意。
那段时间苏芸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她梦见面馆黄了,掉进斩杀线了,她和苏平之阿沉一起变成乞丐在大街上要饭。
她还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在温暖的床上,或者在爸爸的面馆里,她看着爸爸妈妈哭了出来,说:
“爸,妈!吓死我了我刚才做了个梦!”
然后她刚想抱着妈妈撒娇,在马上碰到人的那刻梦就醒了。
她还在硬邦邦的木头床上,这里还是那个“吓死她”的梦里。
苏芸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面馆。
面馆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来人是孙木匠,带着三个雪橇车,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苏芸坐上试了试,底部光滑平整,车身结实牢固,一看就是用了心做出来的。
她爽快交付尾款,又拿出张新的图纸,画的是张移动小餐车。
目前面馆点生意还没达到她的目标,为了多卖些面条,她只能扩大范围,把面条卖得再远一些。
利用度牒拿到市籍证以后,她这张早早准备好的餐车图纸,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个……能做。”孙木匠费力地看了半天,勉强理解了抽象的图纸。
“苏老板,您这要的东西真是稀奇古怪啊,我做了四十年木匠,还从没做过这么特别的物件儿。”
“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随手画了些东西,让您见笑了。”
“孙老板您真是谦虚。不过啊这东西做起来可不便宜,比那小车还要贵上一些。”
“我理解,您说个数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定制餐车的价格还是超出了苏芸的预期。人工费三钱,木材四钱,还有生漆桐油和配件之类再要一钱。
还有关键的轮子。木匠问她要木轮还是铁轮,她想了想,尽可能质量好些,于是说要铁轮。
一个铁轮两钱,四个八钱。
还有一钱手工费,给铁匠的。
最后总价一两七钱。
苏芸把碎银子递出去的时候,心简直都在滴血。
可惜啊,古代没有租车业务,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买。
打烊后,苏芸来到灶房开始准备新品。
她把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片,再撒上干粉。
不知怎的,苏芸今天状态很差,刚擀上皮就觉得手腕阵阵抽筋。
抻着了?
她疑惑地按按手腕,又没事了,再擀一会儿,又开始抽筋。
铛,铛,铛。
她敲敲锅沿,阿沉从外面进来,肩膀还带着两片鸡毛。
“你帮我把面团擀一下,擀成薄皮。”苏芸说着伸手拿掉鸡毛,然后侧开身子给阿沉让地儿。
“好。”
阿沉接过擀面杖开始擀皮,起初他不大会使力,总是这边厚,那边薄,又或者力气太大把皮弄断开来。
好在有苏芸及时教学,阿沉擀得越来越好,一张张面片摊在板上,铺得满满当当,圆圆整整。
见阿沉学会,苏芸这才放松下来地坐在旁边,打量起阿沉。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低着头时额前的刘海总是垂了下来,挡住眼睛。
阿沉用手别了几次头发,手上的面粉沾到脸上,酱色的皮肤配上雪白的面粉,看上去既滑稽又好笑。
“哈哈哈……”苏芸没憋住笑出了声,又在阿沉疑惑的眼神下伸手摸着他的脸。
“都变成小花猫了。”苏芸仔细擦了几下,这才把面粉擦干净。
然后她发现自己离阿沉站得好近,离他只差不多两寸的距离。
阿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右手拿着擀面杖垂在一侧,任由苏芸在他脸上来回擦拭。
两人视线不经意对上,片刻后苏芸连忙退后几步,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你头发有点长啦,改天我给你剪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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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湖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太阳照在上面,泛起大片刺眼的白光。
一大早苏芸便赶了过来,南福寺的几名和尚牵着一堆大狗,已经早早的在那里候着他们了。
“这能行吗?”
“不会把我摔下去吧?”苏平之看着雪橇车,前面还绑着五条大狗。
“哎呀平之哥,你试试嘛,很好玩儿的!”
苏芸和阿沉一边一个,拖着苏平之把他按在了车上。
“慢点儿!慢点儿———”
一声令下狗子欢快奔跑,眨眼的功夫苏平之已经被拖走了好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沉,我们也试试。”
阿沉点点头,他眼里亮亮的。
上了车苏芸这才发现车尺寸还是有些窄了,两个人坐有点挤。
“我坐另一个吧,这个会挤到你……”
她刚要起身,阿沉伸手抓住了苏芸的手臂,把她重新拉回座上。
“我不挤。”
“一起,更…安全。”
又一声令下,狗子奔跑,雪橇车绕着湖面开始滑动。
“好快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芸开心地大喊大叫,冷冽的寒风拍打在她的脸上,冻得她双颊红扑扑的,还灌了一嘴的风。
好冷,但是好开心!
但是好冷,但是好开心!!!
围着湖面绕了半圈,苏芸开心地站了起来,她举起双臂高声呼喊:
“冲呀!!!!!”
“哎哟!”
狗子们一个急转弯把她甩了座位上。
准确的说是甩在了阿沉身上。
她手忙脚乱地从阿沉身上起来,爬回自己的位置上乖乖坐好。
…?
突然阿沉拉住了她的手。
“这样…更安全。”
阿沉一直拉着苏芸,直到他们玩完一圈回到面馆,这才轻轻放开。
苏芸回到灶房,拿起鏊,生上火倒上油打算做个煎牛排。
为了感谢苏芸,南福寺那边送了她一些香客布施的牛肉,新鲜的,肥美的。
云国的法律规定,不能随意宰杀耕牛,私杀牛者,判刑两年。
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云洲这种小地方离京城远得很,地方官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还弄了个“牛肉税”来借机敛财。
但毕竟还有层法律当着,所以牛肉这东西,价格极高。
苏记面馆先前也推过牛肉面,为了控制成本,苏芸买的是老死的牛肉,图个便宜。
可一分钱一分货,死牛肉质生硬难啃,苏芸想了许多办法用调料改良,可效果都不尽人意,最后只能撤下牛肉面,推些其他的东西。
眼下有人送了这么些好肉,苏芸的肚子早就开始咕噜噜响了。
牛肉啊牛肉,新鲜的牛肉。
鏊有点小,苏芸煎了两片后,又把第三片单独放了进去。
她又开始准备调味酱。
平之哥喜欢糖醋酱,阿沉喜欢辣酱,自己就来个番茄酱。
她正摆弄着调料时,阿沉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鏊里的牛肉。
“这个…我的?”
“对啊,还没熟呢,再等会儿。”
阿沉看了看带着血丝的夹生肉,拿起锅铲轻轻铲起。
“这样…很好。”
哦?
原来他喜欢三分熟啊。
苏芸看着阿沉略带兴奋的表情,心底默默记了下来。
今天的阿沉好像格外开心。
从坐雪橇车开始,到回来吃牛排,喝奶茶。他虽然还是不大爱讲话,但能看出神情放松了许多,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笑意。
“阿沉,你喜欢吃这个生肉?”
苏平之有些惊奇地问,阿沉点点头。
“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吃生肉,一个吃生鸡蛋,倒显得我这个吃熟食的人才是个异类似的。”
“那你也尝尝嘛,下次我给你做个生的?”
“不不不不不。”苏平之连连摆手。
“生食伤身,你们也少吃一些。”
“不过阿沉,你这吃生肉的习惯是你家乡那边的习俗吗?”
阿沉拿起茶杯的手停了一瞬,苏芸连忙用脚踢了踢苏平之。
“……以前我爹也和你一样喜欢吃生的,这倒也是缘分,现在咱们也成了家人呢。”
收到信号,苏平之连忙把话圆了回来。
苏芸又跟着找补两句,又把话引到雪橇上面,气氛又开始轻松了起来。
苏芸又想起那个说书人的话,他说越国人都是野蛮人,因为他们爱吃生的东西。
哼,没见识的井底之蛙!
阿沉才不是野蛮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