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来自中国的神明，他十分喜欢和人交流，直到有一天，他喜欢交流的人因病死掉了，变成了一只鬼，为了报恩来找他，却让他感到了无比恐惧，于是痛哭流涕地跪下来，一边哆哆嗦嗦的，一边抖得不行，对着他喜欢交流的人说，对不起，你可不可以变回去？因为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好害怕……你怎么变成鬼了……你能不能活起来，严肃地活起来……”
“外国网友评论……中国神明be like……我想中国的神明也许喜欢吃冰淇淋一点……”
小女孩轻轻的声音似乎逗笑了董问夏，她忍不住抬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道：“你在看什么？”
“姑姑，我在看《为什么中国神明害怕人》。”小女孩极其认真地解释，“还有网友评论说，这本书简直具备了中国人沉闷而不失风趣的幽默，是一本非常值得入手的小说，而且它是百科全书，可以解答很多外国网友想问的问题。”
“这本小说是谁写的？”董问夏问道，“月牙，这是你姐姐给你买的吗？”
“是呀，是姐姐给我买的，她说这本小说就好像童话一样美好。”苏月牙笑起来，“而且推荐这本小说的人说这本小说堪比外国最著名的作者写的话剧。我想我可以跟着一起学一点道理，一点英文，然后变得和姐姐一样厉害。”
董问夏像是被气到了，无语无奈地笑了出来，道：“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姑姑，你看，就是在中国神明be like的下面，还有其他外国网友评论呢，有的说等一等，还有的说我总感觉哪儿里不对劲，还有人说，相比于为什么中国神明害怕人，他们会想到自己国家的神明好像比中国神明要可怕得多……姑姑，你说这是为什么？”
“嗯……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习惯和风俗吧。”
董问夏微微叹了口气，总感觉哪儿有点不太靠谱，又想到自己和谢青歇斯底里吵的那一架，深感厌倦和烦躁。
但至少，苏月茹是提醒了自己的。
如果她不接苏月牙寄养到自己家里，恐怕是真的要后悔一辈子的。
“月牙，你平时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会读什么书？”董问夏想多了解苏月牙一点，“你姥姥打过你吗？”
“没有，姑姑。”苏月牙摇了摇头，“姥姥对我很好的，从来没有打过我，她就是对我们的要求严格了点，真的没有什么的。”
“没有什么？”
董问夏闻言不免微嗤了声，满脸不屑。
“像她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伤害了自己的亲人都不知道，何况是你呢。”
说罢，董问夏又想到苏月茹身上的疤痕，嘲弄地笑了下，继续道：“心狠的人，怎么会可怜你呢。”
“不是这样的，姑姑，姥姥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董问夏斩钉截铁地拦住了苏月牙余下未尽的话，“你不用和我解释什么，因为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了。我哥被他们害死了还不够，他们还想来害你们两姐妹吗？你们是还小，是不懂太多道理，可我是过来人，我比你们懂。”
“姑姑……”苏月牙的表情显得很难过，“姥姥她是没有人陪在身边，所以不小心……”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不小心。
事实上，人心的情与债，亏欠，求不得，放不下，有太多太多。
可时间过得太快太快，许多错过的人和事也太迟太迟。
等懂问夏走过漫漫岁月，再一转身。
嫂子不见了，哥哥没有了。
连同少年时倾慕的对象，全然化作了泡影。
他们通通会走，他们通通会不见。
除了什么？
除了遗留下来的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怎么能无辜呢？
一开始的董问夏会想，就是她们啊，是她们害了我的哥哥，我要让她们一个皆一个地感受到我的痛苦，让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在意的亲人再也见不了面。
这样简直是太好了。
然后我就好像天神下凡，怜悯她们，给她们所想要的。
再然后，我再把她们的希望剥夺出去。
可董问夏心软了。
在看到苏月茹的刹那，她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会为了丈夫，一往无前的自己。
以及她的妹妹，性情乖巧软糯，等出了社会，若没有倚仗，是一定会被欺负的。
她不敢想，不敢赌，她的一念之差，会不会把苏月牙害得彻彻底底，流落街头，或去和小混混成为朋友。
“好吧，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
董问夏道，“小孩子是世上最烦人的物种了，他们每天只会哭哭啼啼，找爸爸妈妈要抱。”
苏月牙道：“姑姑，我长大了。”
董问夏耸了耸肩膀，道：“是，你长大了，你不像小婴儿了，也不会总哭哭啼啼了，可能连哭泣的情绪也不记得了。但我是你姑姑，是你父亲的妹妹，他不在了，我总是要照顾你们的，即使我从前再不怎么喜欢你们，觉得你们是个累赘，我也已经想通了。”
“姑姑，什么是想通呢？”苏月牙抬头，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道，“浮世沧海桑田，许许多多的东西会变化，像曾经海中的石头，沙尘，等过了很多年，石头和沙尘都会变成化石，再然后被人踩在脚底下，就成了新的路。”
“石头沙尘没有错，只是大海没有了，时间又太长了，所以他们变成了化石，而过往的人不知，也就不会想起来。”
……
这样吗？
“海不见了，对吗？”董问夏难得有些发怔，“月牙，曾经承载石头与沙尘的海，彻彻底底地不见了吗？”
“是的，姑姑，海也会走。”苏月牙笑了，“在海里生活的小鱼会走，小虾会走，没有谁不会走……它们也许会留下来，可它们变成化石了，姑姑。”
“然后它们会被带去博物馆作为文物珍藏？”董问夏喃喃道，“这就是它们的结局了吗？”
“姑姑，我不认为它们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苏月牙道：“像姐姐突然闯到姥姥家里，说想把我带回去，然后姑姑你就真的来了，把我带到了这里，能和姐姐在一起，我感到很开心。而生活在海域里的小鱼小虾怎么会不认识彼此呢？他们即使成为了化石，被人带去博物馆展出，也不会是什么屈辱的事情。”
“他们是好朋友。他们一直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同一片海域里……我想，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好朋友未必长久。
没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董问夏想，小姑娘的年纪真轻，想法也很年轻。
当他们在博物馆里待久了，迟早也会想念那片海的。
那是一片静静的，没什么波澜的海。
海潮声，贝壳，自由自在的海鸥。
天与地平线相接，海天共一线……
然后呼吸，轻轻吐出来，是自由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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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