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季长泽处理完公务回到侯府差不多申时,天染上薄暮,檐角上方被金色的夕阳笼罩。比平时稍晚了一些。是因为今日宁川借粮一事水落石出,他洗清嫌疑,撤禁足令,将士们吵着要设宴庆贺,他虽然没答应,却也耽搁了些时日。

若是往常,季长泽是极愿意在公廨待到半夜才回家的,但近些日子,很少与同僚们长聚。

他回家变得勤了,家里却莫名冷清。

从书房窗户望去,亭台参差,楼阁错落,繁花绿树亦如昨,甚至连檐角下的风铃也没变,可就是有些不尽人意。具体哪里不如意?季长泽一时也说不上来。

想起下朝时,楚凌拉着他说:“此次宁川借粮一事能够洗脱污名,还多亏了嫂夫人。”

季长泽便垂下眼眸,静静思索,目光正好落在书案上。那里摆着聂铎的“罪证”,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不过是前些日子,聂铎一个远亲在老家侵占良田,聂铎费了些官场人情将事情压下。

聂铎在朝堂打压季长泽,季长泽原本是打算把这些“罪证”呈上去拖延些时日的,但几日前聂怀夕送来了借粮名录,他也就没有行此下策。

三个月前,明王在宁州雍城起兵,迅速攻下周围三座城池,形成以雍城为中心的地方反叛势力,当时季长泽正好在宁州宁川处理公事,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组织宁川驻军布防,暂时抵御住了明王攻势。

因为事发紧急,匆忙调兵之下,没来得及准备粮草,士兵在城门上御敌一日,滴水未进,疲惫不堪,季长泽便决定向百姓借粮,凭此举守住宁川七日,等到援军到来。

事后,他向圣上奏明此事,圣上命他开粮仓,将粮草还给百姓,然而却在过程中出了岔子,有百姓上京状告季长泽在宁川借粮一事中横征暴敛、中饱私囊,不仅借粮时以武力逼迫,借还之数还对不上帐。

圣上在金銮殿上审问,负责借粮的守备声称,季将军说战事危急,士兵不能饿着上战场,如果百姓不交粮,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当时大家分散去挨家挨户借粮,时间紧迫、没有多余人力,加之还有些义士不识字,所以也没有作登记。反倒是事后,季长泽派人给了他一份借粮名录,说到后面官府还粮于百姓,均按照名录上所登记的数目还。

守备并不知道那借粮名录是从哪里来的,但季将军如此吩咐,他也不敢不从。

宁川前后借了两次粮,糊涂账主要出现在第一次。第一次借粮是在驻军到宁川城的次日晚上,那时明王猛攻城门,能上阵御敌的将士都去御敌了。

季长泽临时决定借粮,战况紧急,抽调不出多余人手,便让守备官自行组织义士帮忙,至于他们如何借、借粮之时如何登记,季长泽确实不清楚。至于那借粮名录,更是无稽之谈,他从来没有派人交给他。

乱民、守备借此诬告,滕王一党死咬不放,又没有人帮他作证,圣上只好将他暂时革职,禁足在家中。

楚陵有心帮他,然而事情过去两月,当天借粮时场面又很混乱,一时也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

圣上念在事出有因,且状告他的人也就几十户,不算太多,打算以办事不力罚一罚,堵住滕王一党的嘴,顺便让此事揭过,却没想到关键时刻出现了转机。

聂怀夕交给了季长泽几册借粮名录的原件,上面清楚的记下了借粮的百姓、数目,还按了手印。

年初,老夫人带聂怀夕返乡祭祖,战事发生后正好被困在宁川城中,义士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借粮时,也敲了季府的门,也就是那时她发现义士没有作登记,让府中识字的丫鬟小厮去补录。

仆人登记好之后她重新抄录汇总了一份,第二日便命人送去城门,但当时或许混乱,借粮名录没有交给季长泽,而是直接交给了守备官。那守备变误认为是季长泽有意为之。

季长泽找人去宁川盘查此事。一切确如聂怀夕所说。

宁川借粮之事总算是平息,季长泽不但洗清嫌疑,还受了赏赐,圣上也借此事警告了滕王。算是大获全胜。

因为这事,下朝后楚凌特地拉住了他,“前些日子,舍妹从南州令人捎来几串珍珠,有几颗成色还不错,我让工匠做成了钗饰,正好,长泽拿去给嫂夫人看看合不合心意。”

季长泽伸手打开了同在书案上的檀木盒子,正是下朝后楚凌给的那一个。里面装着一支珠钗并一副珍珠耳饰,他一介男子,对这些女子饰物并不是很懂,但光凭这光泽、做工,也能看出这两样东西不俗。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在心里。”他当时看到东西时是这样说的。

楚凌的用心他不是不明白,宁川借粮一事只是一个幌子,毕竟聂怀夕是他季长泽的妻子,在官场上帮了他一把,实在用不着同僚来道谢。

楚凌借此关心聂怀夕,是因为一年前,聂怀夕怀了身孕,出门逛街时遇到怒马撞人,她躲在商户架子后面,原本是不会被马撞上的,然而街中央有一小孩,危急关头,楚柔飞□□中怒马,马受伤倒地,滑出数米距离,没撞到小孩,却殃及了一侧的聂怀夕。

因此事,聂怀夕失了身孕,楚柔和楚凌都愧疚不已,便常对她记挂于心。

只是楚凌送东西便送,很少亲自呈递,多是拖他转交给聂怀夕。原因不过是楚凌本身为男子,不好介于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其次,看他这些年对聂怀夕冷淡,想借此为聂怀夕创造一些机会。

真的能创造机会么?

季长泽本想照往常一样差人把东西送去西苑,却在拿起檀木盒的一瞬想起楚凌的话,于是犹豫了,算了,让聂怀夕自己过来拿吧,顺道一起用晚膳。如楚凌所说,宁川之事,总归是要谢她的。

唤来童子去传话,没想到童子却扑了空,西苑仆人的回话是,夫人上街游玩去了,没有吩咐留饭,应该是会在街上用完饭才回来。

满桌珍馐尽在眼前,却一时间没了胃口。季长泽总算是有些明白这府里的冷清来自哪了。

往年,他常驻军营,也就年关或者重要节庆回来几次,每次回侯府也待不了多久,聂怀夕总要找些由头来他院里拜见,但是今年,圣上有意让他在朝中历练,没有外派,他在兵部任职,回来已近两月,她一次没来过。

不止没主动来,他派人找她也经常落空,不用多想,季长泽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心下有些不悦,可又不好发作,刚好手边有酒,便一杯杯喝着,在旁伺候的丫鬟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烦闷。

不多时,那一瓶陈年佳酿便已见底,而季长泽眼中也有些朦胧。

夜色渐浓,街灯四起,天空中出现一轮圆月,高悬在轻纱薄雾似的云后面,洒下似有若无的银辉。银白的地面上,草木繁花汇聚成影,随微风轻轻荡漾。

“月圆夜。”季长泽喃喃。

忽然想起年前也有个雪夜,月如此圆,地面也如此白,只不过那一天花木凋零,没有云,房前屋后被大雪覆盖,他与圣上议事,一直到很晚,圣上本来要留他在宫中歇息,可他想到聂怀夕失了姨娘,府里冷清,便禀明圣上,求得回家。

从后门进,正好路过西苑,院中有一簇火光,季长泽跳上墙旁边的梧桐树,而后看见聂怀夕双臂环腿蹲在地上,拿起一件件东西往火盆里面扔。

夜色很暗可是火光很亮,在那一团摇曳的火光中,季长泽看见她把出嫁时的喜服、和一些婴儿用的小衣服、小鞋子悉数扔进了火盆。

怒马撞人发生在兴盛二年夏天,而当时是兴盛二年冬,距她流产已经半年,季长泽不明白聂怀夕怎么突然要烧小孩子的衣物,可如今想起,好似从那一天起,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变了。

他与聂怀夕是圣上赐婚,虽说成亲已有三载,可是感情却并不深厚,若非当年一出乌龙,其实,季长泽也根本不会娶聂怀夕。

三年前,兴盛元年夏初,皇帝初登大位,西北蛮夷犯境,季长泽奉命抗敌。

季长泽虽是威远大将军季深之子,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可当时也不过二十岁,没有领过兵,新帝没有武将心腹,用他乃是迫不得已之举。但是季长泽一举攻破蛮夷大营,生擒了敌军将领完颜若措,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返京途中,京畿云来客栈有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有一官家小姐出手相助,却不料身手不及,反被登徒子调戏。

眼见那官家小姐就要落入贼人之手,同行的家人都要急疯了,就在此刻,季长泽出手救下了她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很多将军侠客爱干的事,何况搭救的还是如此美丽的一位官家小姐呢?

不出意外的,季长泽对那位官家小姐一见倾心。

那位官家小姐就是前侍御史聂铎长女,聂怀夕的姐姐,聂初晴。

朝堂上,新帝论功行赏,季长泽顺势求圣上赐婚。

圣上正欲答应,却不想一旁的滕王在这时站了出来,向圣上禀明,他已与聂铎商议好,要纳聂初晴为妾,只差寻个良辰吉日,登门过礼。

聂铎本就追随滕王,见他开口,虽然心中不舍,却也只能跪在地上,汗涔涔地表示确有此事。

新帝根基未稳,不好驳滕王脸面,知道聂家有双姝,长女初晴,次女怀夕,皆容色倾城,便折中让季长泽娶聂怀夕。

甚至为了让他们在家世上更匹配些,新帝还擢升聂铎为御史中丞,把聂怀夕记在聂夫人名下,成为聂家嫡次女。

圣上赐婚,纵然季长泽一万个不满意,也只能应下。

还记得新婚夜,他看见那张陌生的脸,虽人如传闻般美艳,可他心中依旧无半点波澜。

他明明是不愿娶她的,今日,又在烦闷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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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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