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当晨起后朗巧送来的内衬不再是纯白而是普通素色时,华素舒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距离她接过定北军的主帅,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照例巡视一圈军务,待回到帅帐,就看到晏常衡已经等在帐内。
华素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向后退了两步。
——她抬头看天,确定现在还是白日。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华素舒又步入帐内,语调有些雀跃。云州原来的太守陈守仁现在还在府衙的大牢里关着,原本的各级官员也多有空缺,云州先前的战后重建基本上都是靠着林霜风和慕言拿主意。
但现在慕言全力都在辅佐华素舒让她尽快完全适应新的身份,实在是腾不开手再去管理一整个云州的庶务。所以,颇有此间才能的晏常衡就被华素舒抓了壮丁。
连带着跟着晏常衡的俞沉都遭了殃,已经好几天都没在军营里见到人了。
“来给你送东西。”对着华素舒,晏常衡脸上一如往常的带着笑意。看得出来,他对这番忙碌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只是将情况写在信上着人送回了东宫,随后便心安理得的忙了起来。
在哪被抓的壮丁不是壮丁。
况且,很显然,被抓的壮丁不只他一个。
等人三两步走到近前,晏常衡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华素舒,“尝一块。”
“哪来的?”华素舒顺手拨弄两下捆着油纸包的麻绳结,见晏常衡依旧含笑不语,便动手将之打开。
映入眼帘的只是几块平平无奇的桂花糖。
华素舒的手徘徊了一下,还是捻起一块扔进嘴里。
辅一入口,便察觉出些许不同——这桂花糖虽甜却不腻,回味中隐隐含着些许酸味。不同于街旁商贩一味求甜的糖块,这块桂花糖格外符合她的口味。
满世上,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口味。
“这是启明送来的,”晏常衡看向华素舒的眼神里皆是心疼。他这些天日日都要忙到深夜,但每每回到军营,却还能看到华素舒的营帐里亮着光,“知道你这两天心情不好。”
“我都多大了……”华素舒嘟囔着,声音里却忍不住带上些哽咽,连忙侧头试图避开晏常衡的视线,“还这么哄我……”
油纸包里的糖块并不均匀,边上甚至还有因路途炎热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迹,一看就不是宫里御厨的手艺。
抓着油纸包的手微微收紧,华素舒不用费什么心神都能想象出这包糖诞生的场景——火急火燎地招来御厨备下材料,手上却还不能放下刚打开的奏折。待到黑夜才能喘息片刻的华启明转头就钻进了小厨房,加班加点就为了让东西随着最快的信使送来前线。
消息传入京城时,满城皆是白幡。
他失去了一位敬重的老师,他的妹妹同样失去了一位引路人。
若论悲痛,华启明感同身受。
一想到在前线挑大梁定军心的华素舒,他恨不得立马扔下京城的一摊事,现在就一匹快马一个人奔到华素舒身边。
华启明不担心定北军新任元帅江予。
华启明心疼自己的妹妹华素舒。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就像华素舒现在必须立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这场仗还未完。
哭,哭不得;颓,颓不起。
在这场烽烟未熄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
新一年的金桂飘香,若晨宫里的各色鲜花依旧没逃过被摘下又烹制保存的命运。宫门内,青心正指挥着宫人们将花瓣分类炮制保管。尽管这座宫殿的主人不在,尽管这里的宫门依旧紧闭,但它还是被等待的人打理得很好。
世人站在未来感慨前人的辉煌,赞他们乃时代之璀璨明珠,谈诸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少年奇迹。
然而回溯历史长河,对于当年的人,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关于自我的拉扯。
但他们总会赢。
就像那个被华素舒挂在身上但已经空了的平安包里,已经重新被新一年的甜填满。
看着华素舒低头抹去眼角那一点不小心的湿意,晏常衡忽然觉得,这半月以来压在她肩头的重担,似乎终于又被撬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好些了?”他问,声音低,却带着温度。
华素舒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正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将油纸包整齐折好,收进案旁的锦盒中,“你先别走,我有事要同你说。”
话音刚落,帐帘轻动,慕言掀帘走进来。
他直奔华素舒而去,拱手,掏出一封封得极紧的军报递上前,“刚刚送到的。”
桂花的甜气消散了。
华素舒接过军报,目光在封口处停了半息,才缓缓拆开。军报不长,她只需几息时间就能浏览完全。
但华素舒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将信纸放下。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直白,是一封战书。
乌其慎的战书。
顷州决胜。
“这不像是乌其慎的风格。”慕言皱着眉将纸上的字看完。说实话,要不是这份军报是张旭亲手递给他的,他会觉得这是伪造的。
“我曾在边境见过乌其慎。”华素舒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在场的另外两人同时一惊,“不过不是在西北,而是南疆。”
“竹南驿。”
歧州边境上的最后一个小镇上,那里是华素舒与乌其慎的初遇。
几番交战,生死算计,她终于认出了这个众人口中的乌其慎。
那个她曾在游历途中见过的少年。
“以他的身份,怎么会出现在我朝与南疆边界?”慕言的手在袖中猛地收紧,“难不成,金息数年前就在筹谋与南疆联手合攻我大启,而乌其慎是被派去洽谈的?”
华素舒微微摇头,“不会,那个时候,他在金息应该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这五个字,还是太轻了。
活着就欺负两下,死了也没人在意。要是能碰到个善心打发的同族人,或许能将他拖去喂狼。同理,他若有段日子没出现在族人的视线里,也无人会去寻。
“我到竹南驿时正值秋日,沿途连续几日大风,我便带人在镇上找了间客栈落脚。”耳边是少女不急不缓的讲述,晏常衡眼底却是那人腰间针脚颇为眼熟的平安包,“在那,我刚好碰到化名为乌安的他。”
客栈的掌柜是个爽利的大娘,外头狂风呼啸,行人隐踪,她便将客人都请到了大堂。一顿上好的当地特色,代价是一个未曾说出口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不必有姓名,不必是本人。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这要是一段真实的经历。
“乌其慎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公主。”或是因为桌上食碟中腾起的热气,或许是因为那夜外堂的风透露着熟悉的萧瑟,又或者,只是因为那夜的人不是乌其慎而是乌安。在那间无名客栈里,华素舒听到了一个令她久久无言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公主受父皇之命出嫁和亲。”漫天弥散的花礼,礼官沿途高调的唱和,最盛大的开头,却只有最烂俗的后续。
华素舒抬头,正对上晏常衡的双眼,手中下意识地握紧腰间悬挂的平安包,“那是一场万众期待的和亲,没人会在中途作梗。几乎可以算得上一路顺遂的,公主抵达了敌国。”
离开了故国,离开了亲人,全然不同的文化甚至语言,还有只看过的一眼的画像。怎么会不怕呢?一路上,公主最大的安慰只有随行侍女嘴里那些终得美好圆满的话本子。
其实一开始还是有些期待的。
但公主并不贪心,她只要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希望,就好。
“一开始的日子还好,敌国的王虽然不喜欢她,但为了两国的盟约,公主也能在敌国过一段称得上安稳的日子。”肩负深意的吉祥物,最起码不会缺衣少食。
但好运并没有眷顾她太久。
没过多长日子,故国动荡。还未等公主从故土改朝换代的冲击中反应过来,那个给她一席栖身地的名义夫君就也猝然长逝。
“只是一日轮换,公主的身份便从尊贵的王后跌落成身份尴尬的遗孀。”
对面,慕言合了合眼,他已经听出了故事主人公的身份。
前朝,静安公主。
亦是,乌其慎的生母。
而华素舒的讲述还在继续,“敌国继位的新王傲然睥睨。时局变迁,与新朝没了实质挂牵的公主在他眼中早已不再贵重。他看不上公主,不愿把她放进自己的后宫,却不介意榨干她身上最后剩余的一点利用价值。”
“正好,他手下,有一个将领颇为喜好中原女子的情态。于是,新王大手一挥,公主便沦为了他手中用来奖赏的物件。”
“沦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妾室。”
彼时听乌安讲述时,华素舒对故事中“公主”的真实身份并无半分猜测,只以为那是个藏于史书一角的可怜人。而今知晓了其人的封号来历,却也依旧升不起半分忌惮。她此刻心中留存的,只剩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惋惜。
那种感觉,甚至让她忽地有些鼻酸。
她不介意继续称她为公主。
她本该是公主。
“之后的日子里,公主的生活彻底坠入了地狱。”
在故国时,公主虽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但也不曾被人懈怠。到底,锦衣玉食的养着,也是身骄肉贵的娇女。但自从再嫁,不,她的第二段婚事称不得“嫁”,自从她有了新夫君,那样的日子便再也不曾有过。
乞怜卖笑,曲意逢迎,讨好委身,所有过去看得上看不上的,以往愿意做不愿意做的,如今为了一句简单的“活下去”,公主都做了。
直到她怀上了一个孩子。
直到静安公主生下了一个孩子。
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静安公主想,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长了一张与故国族人类似的脸。渐渐的,她开始学着去恨,去怨,去报复。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寻到解脱,哪怕只有一点点。
尽管恨也很累,但总比清醒容易。
慢慢的,静安公主发现自己的恨意已经不能再简单的投射在一两个人身上。她开始恨自己所处的环境,恨自己身上的骄傲,甚至,恨自己为何不能承受那些屈辱。
最后,她开始恨自己的孩子。
但她又爱着这个孩子。
于是,静安公主一日日挣扎在这些纠结里。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放过自己,又反反复复跌落回那道混乱的深渊。
没人能就她。
连她自己都不能。
而至于那个孩子,他没有朋友。
从他有记忆开始,有的只有无尽的谩骂,白眼,伤痕,还有忽视。
一开始,他用那些来自母亲的关怀温暖自己。后来,他的母亲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混乱。站在那位曾风光无限的公主面前时,他是她的故国皇父,是已逝前可汗,是冷眼旁观的丈夫。
但极少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孩子在草原上捡到一只被狼群抛弃的幼狼。奄奄一息,皮毛凌乱。鬼使神差的,他把它带了回去,给他取名为阿努尔。
他喂给阿努尔的第一口食物,便是自己身上那道新添伤口中流下的血。
“阿努尔。”晏常衡听着,在心里细细念叨着这个名字,“阿努尔。”
天之魂,金息人在草原上最忠诚、高洁的守护者。
用连乌其慎自己都嫌脏的血脉喂养出来的狼崽,却得了一个金息语义中包含着至高期待的名字。
所以他从不害怕受伤。甚至在流血时,他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快感与期待。
都流干了就好了。
每每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鲜红时,乌其慎都这样想。
流尽了,干涸了,那些辱骂、怨恨、肮脏、与鄙夷便也都消失了。
“听完那个故事,我问过他一句话。”话音落,屋内只余烛影摇曳。华素舒的叙述言语舒缓,不紧不慢间,是一个女子令人唏嘘的一生。
“什么?”安静了半晌的晏常衡终于开口。
“我问他,那个孩子,现在还会做梦吗?”
“他的回答呢?”他们不曾听闻的后半章过往里,慕言不只在替自己询问。
“他说,那个孩子,学会了倚靠着恨意生长。”
他恨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