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和几个月前她站在这里时看到的景象没什么不同。可她的心境,却天差地别。
那时候她借醉试探林溪,一个人追一个人逃,想到这,她嘴角微微翘起。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儿,只觉得挫败。
那种挫败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烈。不是被网络攻击的委屈,不是画展压力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更钝、更让人无力的东西——她那么用力地爱一个人,用尽了全部耐心和温柔,到最后,还是证明不了什么。
她回了她最初的公寓。
这间房子已经几个月没住人了,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从她和林溪同居之后,这里就彻底空了下来。她以为再也不需要回来了。
茶几上还摆着她走之前随手放下的杂志,沙发上还扔着她忘了带走的外套。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三天了。
自从那天在画室争吵之后,她已经三天没见过林溪。
她没敢回去。
那个她们一起住了几个月的公寓,那扇她曾经每天推开、每天有人在里面等她的门,她现在连靠近都不敢。
因为她害怕。
害怕推开门之后,林溪真的说出那句话——不是气话,是真的。
害怕面对那个结果。
那天她说的“分手吧”,是一时之气,是太累了之后的脱口而出。可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看着林溪愣住的表情,看着林溪慢慢转身走出去,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走,别真的走。
但她没喊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现在她躲在这儿,躲回这个落满灰尘的老地方。不敢回去,不敢面对,不敢往前迈一步。如果往前一步是深渊,她宁愿停留在原地。
可她好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想见她。想远远地看她一眼。想知道她好不好。想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又把自己锁起来。
只要她安好,就足够了。
苏蔓走向茶几,从抽屉里翻出那包放了很久的烟。
她抽出一根,点燃。
啪嗒。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下,她想起林溪说过的话:“你戒烟了吗?什么时候戒的?”
她那时候笑着说:“嗯!”心里却有个声音响起:跟你在一起之后啊。想多活几年,多陪陪你。
林溪当时没说话。
苏蔓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呛到了。
那口烟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烟太冲,是烟潮了。放太久,没人动过,潮气一点一点渗进去,再点着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那根烟,看着燃得断断续续的烟灰,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带着一点点苦。
就像……
就像她和林溪的感情。
潮掉了。
不是哪一天突然坏的。是放得太久了,没人打理,没人点燃,那些潮气就一点一点渗进去,等她再想抽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林溪。那时候林溪还是个学生,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她那时候就想画她。那种冲动是真切的,纯粹的,和后来的爱意一样真切。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十年前的心动是真的,后来的爱也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不还是走到这一步。
苏蔓把那根潮掉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重新站回窗前。
窗外的夜景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可她心里那点光,好像暗了。
她想起林溪笑起来的样子。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软下来。她想起林溪睡着的时候往她这边蹭的样子,像个找热源的小动物。她想起林溪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茫然和无助。
她想起那天晚上,林溪推开门,抱住她。那个拥抱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她以为那个拥抱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站在这个落满灰尘的旧公寓里,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是不爱了。
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是爱到筋疲力尽之后,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亮了一下。
苏蔓拿起来看,是辛曦宁的消息:
【周末露营,定了。你来不来?】
她盯着那行字,实在没有什么心力,可是她不想自己胡思乱想,她拒绝掉。
【不去了,太累了!】
对方很快回复:
【有个人要求我一定要请到你!你别让我为难。】
有个人?苏蔓心头想起的第一个人便是林溪,可是林溪那块木头怎么可能,苏蔓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苏蔓冷笑地摇摇头。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溪会不会去?
如果去了,说什么?
如果见了面,是更疼,还是能好一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想见她。
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好。哪怕见了面之后更疼也好。
她打字:
【行,我去。】
___
林溪坐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里,对面是江沁心。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江沁心捧着热可可,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宣布。
林溪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溪溪,”江沁心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鼓足了勇气,“我跟你说个事。”
林溪点头,等着。
“我跟曦宁在一起了。”
林溪愣了一下。
“就在上周。”江沁心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其实之前就有苗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现在算是……正式确定了吧。”
林溪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藏不住笑的脸,看着那种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从里到外的柔软。
“恭喜你。”她说。
声音是稳的。她自己都惊讶,怎么能这么稳。
“哎呀,你别这么正经。”江沁心笑着推她一下,“周末我们去郊外露营,就当庆祝,你也来吧。曦宁说那边风景特别好,还能看到星星。”
林溪点头:“好。”
“还有,”江沁心顿了顿,看着她,“曦宁邀请了苏蔓。”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代表我们各自的闺蜜。”江沁心的声音放轻了,“算是我们官宣了。”
林溪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奶泡已经塌了,拉花散成一团模糊的形状。
苏蔓也会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耳朵里扎进去,一路扎到心脏。
三天了。
三天没见过她。没听过她的声音。没收到任何消息。
林溪以为这样就好。以为不联系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现在,这苏蔓的名字像一把刀,把她三天来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墙,一下劈开了。
苏蔓也会去。
她会穿什么?会瘦了吗?会看自己吗?会想说话吗?还是像那天一样,转过身,背对着,再也不回头?
林溪攥紧杯子,指节发白。
她想起那天苏蔓的背影。那么直,那么瘦,那么远。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等到最后苏蔓也没回头。
她想起苏蔓说的那些话:“我等你。我找你。我说我等你一百次回来一百次。”
可是她好恨,苏蔓不爱她,为什么不爱,苏蔓带着目的靠近,她只是苏蔓的灵感素材。
她想起自己说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声音是真是假。不知道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爱。
现在她更不知道了。
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办。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该道歉,还是该继续撑着,还是该像苏蔓一样,转过身,再也不回头。
“溪溪?”江沁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还好吗?”
林溪抬头,看着她。
“没事。”她说。
江沁心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但她没追问,只是把热可可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热的。”她说,“最近降温了。”
林溪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热的。甜的。暖的。
可那点暖意进到胃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又被什么凉的东西压下去了。
苏蔓也会去。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玻璃上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有人在走,有人在等,有人在拥抱。
她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她看不清自己心里那一团乱麻。
疼吗?
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闷闷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像被人攥着心脏,不使劲捏,就那么一直攥着。
她想起苏蔓靠在窗边的背影。想起苏蔓写的那些字。想起苏蔓最后那句“我累了”。
她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说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但我还是想见你。
可这些话,三天前没说出口,现在也说不出来。
它们堵在喉咙口,堵成一块石头。
“几点?”她听见自己问。
“什么?”
“露营。几点出发。”
江沁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六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林溪点头。
江沁心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会好的。”她说。
林溪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光,想着三天后,会见到那个人。
疼。
但还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