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最后一位病人档案信息录入完后,林溪还对比了纸质材料和电子档案,才缓缓接起电话。
“怎么样?林大医生?”江沁心语调带着点八卦,停顿下来等着人回答。
江沁心是林溪在大学期间认识的兼职朋友,她们学校离得很近,林溪医学院宿舍和江沁心的音乐学院宿舍紧挨着,一起兼职回来还能拼车,两个女孩子也比较安全,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就很好,算是林溪为数不多的密友之一,毕竟是共患难的交情。江沁心毕业后签约了一家娱乐公司,偶尔接接商演,直播啥的,虽然不算大火,也算是个小网红。
“什么怎么样?”林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转移话题,“我都快下班了,你不会刚睡醒吧!”
“上次听你说重逢了心心念念的画家姐姐,有新进展嘛!”江沁心不死心,继续追问。
“嗯,我去过她家。林溪说完,还深深地叹了口气,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然后呢!”江沁心追问到。
“我们,接吻了。”林溪的呼吸又重了一分。
“所以,你们发生关系了?”江沁心小心翼翼试探着。江沁心喜欢林溪,无法说出口的喜欢,最初她也不懂自己的心,在那些一起熬过人生困苦的时刻里,林溪的支持和坚韧让她觉得人生没有那么难,后来临近毕业,又签约公司,因为工作的原因,便隐藏了自己内心,将自己摆在了朋友的位置,不会失去这个重要的人,永远拥有。可是当她听到林溪和无疾而终的意难平再重逢之后又光速接吻,心里的翻腾着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有,只是接吻。”林溪不自禁地用中指抚摸着自己的唇,“她喝了酒,语气里满是玩味,我……”
“你什么感觉?心动吗?”江沁月从原来的躺姿切换成正襟危坐。
“我很矛盾,我们十年未见,我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林溪扶着额,“那个吻来的太快,我还没懂它代表什么,所以,我逃了?”
“逃了?”江沁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好怂,林溪,这不像你,难道你和她玩纯爱?”
虽然嘴巴这样说,但心里闪过一丝落寞,她知道林溪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如果玩玩地话,她不会逃的。记得林溪学生社团组织游戏,当时她被林溪喊来参观,因为人数不够,她也参加了游戏,当时林溪组输了要接受惩罚是嘴传纸牌游戏,林溪传递给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耳朵红的像在滴血,可林溪一点事都没有。
“好了,我下班了,不跟你说了。”林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是白月光,可不就是纯爱嘛,神圣不可侵犯的那种。话虽如此,因为白月光的滤镜,所以那晚苏曼轻浮的话语只是挠在了林溪地心尖上,不管苏曼的哪一面,她都爱,她想看清苏曼的每一面。
海城人民医院住院部大厅,林溪刚走出电梯,手机震了一下——苏蔓的消息:「到医院门口了,不急,你慢慢来。」
那夜林溪逃了之后,苏曼等了她两周,总算逮到了复诊的时候,约林溪吃饭,因为病患很多,林溪不想被打扰,才定了今天下午的饭局。
她低头回复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这份即将赴约的轻快,在下一秒被彻底击碎。
“林溪!你个没良心的!”
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耳膜。林溪猛地抬头,看见父亲林建国和哥哥林勇正堵在通往门诊楼的连廊入口。他们显然蹲守已久,林勇手里还掐着半截劣质烟蒂。
周围下班的同事纷纷侧目——普外科的王主任、心内科的张护士长、还有几个眼熟的规培生。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爸,”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快步走过去,“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出去?就在这儿说!”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白大褂袖子,布料在拉扯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让大家评评理!亲闺女在大城市当医生,穿白大褂坐办公室!她老子和哥哥在川西吃糠咽菜!她妈走了以后,连家都不回!”
林勇配合地扯开自己起球的夹克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妹,你看看哥穿的啥?你在城里吃香喝辣,良心过得去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事的惊讶,路人的好奇,保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但脊背挺得笔直。
“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二十条,子女对父母有经济供养义务。”林溪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而清晰,像在术前讨论会上陈述病例,“我每个月一号向您的银行账户转账两千元,连续三十六个月,有完整的银行流水记录。这已经高于川西地区农村老人平均赡养标准。”
林建国愣住了。他听不懂那些法律条文,但“银行流水”“赡养标准”这些词让他本能地畏缩。
林溪继续,语速平稳:“至于哥哥林勇,三十五岁,有完全劳动能力。根据相关法律,我没有义务负担他的生活开支。他结婚时我支付的三万元彩礼,属于自愿赠与,不是法定义务。”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但没有打开:“如果你们对赡养金额有异议,可以携带身份证件到法律援助中心申请调解,或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医院不是执法机构,我在这里的职责是救治患者。”
一番话滴水不漏,全是父亲和哥哥听不懂但本能畏惧的“规矩”。
林勇的脸涨红了:“你、你说这些干啥?我们就问你要点钱……”
“要钱可以。”林溪打断他,目光转向林建国,“爸,您今年五十八岁,还没到法定退休年龄。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在县城的养老院找一份门卫或保洁的工作,包食宿,一个月能有一千五。自食其力,比伸手要钱体面。”
林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他盯着女儿,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种深重的、被时代抛弃的茫然。十年不见,这个曾经被他用竹条追着打的女儿,已经变成会用他完全不懂的语言和规则来对付他的人了。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个老太太小声说:“这闺女说得在理……”几个年轻护士交换着敬佩的眼神。
林勇还想争辩,但林溪已经转向围观的同事:“王主任,张老师,不好意思影响大家下班了。这是我父亲和哥哥,从川西过来,有些家庭事务没沟通好。”
她话说得客气,但“家庭事务”四个字划清了界线——这是私事,与医院无关,与她的职业无关。
王主任点点头:“需要帮忙就说。”带着几个医生先走了。
保安这时才上前:“林医生,这两位是……”
“我家人,马上就走。”林溪从钱包里抽出全部的现金,大概一千五百三十二块,递给林建国,“爸,这钱你们拿着吃饭住宿。明天买票回去。以后有事,打电话说,不要来医院。”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把钱塞进父亲手里的。那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颤抖着接过了钱。
林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看女儿。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白大褂干净得刺眼,胸前的工牌上“主治医师林溪”几个字清晰可辨。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女儿离家到海城上大学那天,也是这样挺直脊背,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头也不回地上了长途车。
那时候他觉得,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她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林建国哑着嗓子说,声音突然苍老了很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林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会高兴的。”她轻声说,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走吧。再晚没车了。”
林勇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拽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建国把手里的钱攥得很紧,紧得像攥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人群散了。大厅恢复平静,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林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胸口某个地方传来钝痛——不是为刚才的难堪,而是为那些钱,为父亲接钱时颤抖的手,为他最后那句话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属于一个失败父亲的悔意。
手机又震了。苏蔓:「看到你在大厅,好像有事?需要我过来吗?」
林溪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不用,马上出来 。」
她走向洗手间,在镜前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抚平被父亲抓皱的袖口,重新扎了头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林溪心情很复杂。
走出医院大门时,暮色正好。苏蔓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路灯下,明黄色的花瓣在渐暗的天光里温暖得刺眼。
“等很久了?”林溪走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不久。”苏蔓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哦。”林溪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阳光的味道,和医院里的消毒水截然不同。
她脸上很平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蔓看到了。看到了这个女孩自己能应对父亲和哥哥,不再需要她保护,看到了当年女孩的倔强和一些更加坚毅的眼神。
“走吧。”苏蔓没有多问,只是很自然地接过花束,“餐厅不远,我们走过去。”
她们并肩走进暮色里。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渐次亮起。林溪走在她身边,手臂偶尔碰到她风衣的布料。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父亲老了,想说最后递给父亲的那些现金,想说母亲要是还在会怎么想。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泥泞,只能自己踩过去。有些重量,只能自己背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