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四世同堂10

押送阮侭昀的几个男人面孔轮廓相似,但都带着些病态的扭曲——歪斜的眼,长短不一的腿,或是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身后的人不耐地狠踹了他小腿一脚:“磨蹭什么!走快点!”

阮侭昀踉跄一步。

“急什么,”他声音不高,字字带刺,“赶着去投胎也得看阎王点不点你的名。脚烂了建议锯掉,省得拖累。”

搞得要跟你妈上坟一样……

阮侭昀的脑子又在高速运转。

沈家这盘根错节的烂根子,近亲□□到养蛊,生出些畸形怪胎也不稀奇。

王玲是外头拐来的“新鲜种子”,那王岁昭应该就是王玲后面生下来的孩子…可她凭什么能跑掉?谁给她撕开的笼子?

前面的人影突然停住。陈舟——或者该叫沈舟了——站在队伍最前,脸色比头顶压下来的乌云还黑。

山道转弯处,两个身影突兀地戳在那儿,薄雾缭绕,一身黑一身白,活脱脱勾魂的无常鬼。

“大、大哥…”身后一个豁牙的沈家人哆嗦着,“莲花婴…真、真要来了!那东西…索命啊!”

“闭嘴!”

沈舟扭头呵斥,额角青筋暴跳,“再嚎丧第一个祭了你!”

他眼神凶戾地扫过阮侭昀,一把揪住他的后领,蛮力将他拖离主路,朝旁边一条更陡峭的岔道钻去。

“跟我走!快!”

剩下几个零碎的沈家人犹豫了一下,稀稀拉拉跟了上来。

几块碎石被他们急促的脚步带落,滚下深不见底的崖壁。

沈舟显然对这地方烂熟,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一座低矮破败的小庙歪歪斜斜地嵌在山壁上,像个即将咽气的老人。

沈舟喘着粗气,手指在庙门口一块不起眼的石狮底座上摸索几下。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旁边一块布满苔藓的石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如墨。

“下去!”沈舟命令,推了阮侭昀一把。

就在弯腰钻洞的刹那,阮侭昀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扭一缩,借着绳索的摩擦和刚才一路挣扎时早已松动绳结,双手竟奇迹般地脱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他在破烂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圆柱体——是刚才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顺手摸到的那截白烛!

他身体往前一扑,手肘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撞在沈舟肋下。

“呃!”沈舟吃痛弯腰。

阮侭昀就地一滚,背靠石壁站定,那截惨白的蜡烛被他稳稳捏在指尖,遥遥对着洞口。

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血痕刺目,但那双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点神经质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沈老板,”他声音不大,却在破庙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这么着急忙慌,是赶着去给‘莲花种’上供吗?用我这副身子骨?”

阮侭昀的笑容干净又冰冷,“还是说,你们现在连自己生出来的怪物都怕?”

沈舟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小崽子,你懂个屁!把那东西放下!”

“我是不懂你们这摊烂账,”阮侭昀停顿了一下,“但我懂这玩意儿。”

他晃了晃白烛,“人油熬的吧?还得是…没足月的小丫头片子?就为了喂饱你上头那位‘仙’?”

他每说一句,沈舟和他身后那些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让我猜猜,”阮侭昀慢悠悠地,另一只手悠闲地转了转那截白烛,冰凉光滑的蜡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槐花村沈家……往上数几代,还能分清谁是谁么?为了那点子‘纯正’血脉,亲兄妹都得关起门来当牲口配种了吧?”

“结果呢?种坏了,生下来的不是肉泥就是怪物?没办法了?只好去外面偷、去抢、去拐别人家的好姑娘进来接着配?”

“生了一堆怪胎,真是活该你们被诅咒缠一辈子。”

“现在想拿我当新容器,去填人厄仙的肚子,换你们这群渣滓再多苟几天?”

他话语里的恶意和精准的推断像毒蛇一样钻进沈舟的耳朵。

沈舟额头冷汗涔涔,理智的弦终于崩断:“动手!抢下那蜡烛!弄死他!”

两个离得最近的沈家人吼叫着扑上来。

阮侭昀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那截白烛在他手中仿佛成了最趁手的武器,一下砸在左边那人眼眶上!

同时腰身一拧,躲过右边抓来的脏手,反手,那把瓷刀滑入掌心,刀锋瞬间贴上沈舟的脖颈!

“动一下试试?”阮侭昀的声音紧贴着沈舟的耳根,“让他们退开。你,带我进去。”

瓷刀的凉意刺得沈舟喉结剧烈滚动。

他僵着脖子,眼神怨毒得像要滴血,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命令:“……退后!都退开!”

“这才对。”阮侭昀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轻蔑的侮辱性,“走。”

沿着石阶盘旋而下,那股混合着尸油、血腥和劣质香火的气味越发浓重刺鼻。

地下空间豁然开朗,一个远比破庙更阴森庞大的祭坛出现在眼前。

中央的黑色石台上,供奉着比上头更巨大、更邪异的人厄仙神像,神像身上爬满扭曲的朱砂符文。

石台下,竟跪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双手合十,虔诚又诡异。

更骇人的是祭坛四周散落的景象——碎裂的头颅,凝固的肉块泥泞,依稀能辨出是那些“快递”里的受害者。还有几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女孩子。

就在他们踏入祭坛的刹那——

“滋啦——!”

刺耳的电流爆响!一道黑影从神像后的死角猛扑出来,带着恶风的电击棒直戳阮侭昀后心!

是便利店老板,沈丘!

阮侭昀反应快到了极限,抓着沈舟猛地往侧面一拽!电击棒擦着他肩膀掠过,带起一片衣料焦糊。沈舟被扯得一个趔趄,脖子上的瓷刀又深了半分,划出血线。

“操!沈舟你个废物!看个人都看不住!”沈丘一击落空,脸色狰狞地唾骂,手里的电击棒再次扬起。

“放你妈的屁!你行你上啊!”沈舟被刀架着脖子,又惊又怒地吼回去。

阮侭昀冷眼看着这对兄弟狗咬狗,身体却感到一种无形的滞涩感开始蔓延,像沉入粘稠的糖浆,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吃力。是这人厄仙祭坛的力量?在剥夺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沈丘显然也看出来了,狞笑着逼近:“小杂种,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电击棒再次带着蓝光捅过来!

“妈!准备!‘容器’要好了!就现在!”沈舟冲着那跪地的老妪吼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急迫。

阮侭昀咬牙,想避开,双腿却重如灌铅。他将手中那半截冰冷的白烛举到眼前!

沈舟被他吼得一愣。阮侭昀抓住这一瞬间的精神空隙!

“准备?”他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混乱,“准备接收你们沈家这一窝烂种最后的血脉吗?还是准备让你妈这老虔婆下去继续给人厄仙暖床?”

“真他妈连畜生都不如……你们沈家那点子脏血,烂在地里都嫌臭……咳咳……”

他咳出点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莲花婴来了……你们让多少骨肉至亲互相吞噬……今天……轮到你们自己尝尝……被‘同根生’啃掉骨头的滋味了!”

“杀我?”阮侭昀眼神里那股神经质的劲儿彻底上来了,带着不顾一切的张狂,“好啊!我陪你们一起死!”

他捏着那截白烛的手指猛地用力!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打火机,火苗“噌”地蹿起,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白烛顶端!

嗤——

一簇幽绿、跳动不稳的火苗在烛芯上燃起,瞬间弥散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脂肪焦糊和奇异甜香的诡异气味!

“不要!那是引魂烛!!”沈舟的嘶吼扭曲变形,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晚了。

幽绿的烛火摇曳,仿佛打开了某个禁忌的开关。

整个地下空间的气温骤降!

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气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墙壁上的人厄仙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血光。

呜呜咽咽的哭泣声、细碎的低语声、指甲刮擦墙壁的刺耳声……无数种非人的、令人头皮发炸的声音从虚无中涌现,疯狂地灌入耳膜!

视觉也开始遭受冲击。

阮侭昀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分裂,无数条蠕动的黑色丝线在视野里穿梭,祭坛上的人厄仙神像面孔模糊,嘴角却似乎在向上咧开。

他捂住耳朵,但那疯狂的呓语直接钻进脑海深处,搅得他头痛欲裂!

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滑落——是血。

“招魂引鬼!你他妈疯了!”沈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疯?”阮侭昀咧开嘴,“这才到哪?” 他手臂一甩,那燃烧的白烛划出一道惨绿的弧线,被他狠狠砸向祭坛中央那座邪异的人厄仙神像!

咔嚓!

烛火触及神像头颅的瞬间,发出瓷器破裂的脆响。那看似坚硬的神像头颅,竟如同腐朽的泥胎般碎裂掉落,在地上砸得稀烂!

呜呜呜——!!!

祭坛周围的空间剧烈扭曲,无数半透明的、穿着破烂旧时衣衫的女性身影从墙壁、从地面、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她们肢体残破,面容模糊,空洞的眼窝流着黑血,带着滔天的怨毒,直扑向祭坛范围内的沈舟和沈丘!

就在这片混乱和恐惧达到顶峰时,一声清脆的、带着戏谑腔调的“啧啧”声在神龛上响起。

“真是……热闹啊。”

众人惊骇抬头。

只见神龛顶上,不知何时竟闲适地坐着那个“黑无常”!

他晃荡着两条腿,手中把玩着另一根一模一样的白色蜡烛。

他轻轻一弹指,那根蜡烛的芯子也“噗”地一声燃起橘黄的火焰。

“引魂烛点双,黄泉路上不孤单嘛。”他笑嘻嘻地说着。

他将点燃的第二根蜡烛随意地朝神像方向一抛。

青幽的火焰与橘黄的火苗骤然靠近!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强烈吸力和排斥的诡异波动瞬间炸开!

原本在神像旁凝聚的苍白虚影尖啸着被撕扯、冲散!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浑身僵硬的沈丘身后。那人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苍白的脸上布满污垢,长发黏连成缕,只有一双和王岁昭极其相似的眼睛,燃烧着滔天的怨毒,死死盯着沈丘的后颈。

“二哥……”沈念的声音干涩嘶哑,“好久不见……在地下躺得……好冷啊……”

沈丘回头,巨大的恐惧让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你…你这个废物!我能卸掉你手脚一次……”他色厉内荏地尖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

“就能让你……再躺在我身下……叫第二次……对吧?”

沈念的头颅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折向一边,嘴角咧开一个裂至耳根的恐怖笑容,露出了森白的、尖利的牙齿。

“呃啊——!!!”沈丘的惨叫被某种更恐怖的骨骼碎裂和皮肉撕裂声淹没!

与此同时,绿光涟漪的中心,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莲花虚影一闪而逝!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淤泥、腐肉和新生莲藕的诡异香气开始爆发!

这香气并非芬芳,而是带着一种直抵生命本源、却又充满亵渎与诅咒的冲击!

却在下一秒转瞬即逝。

“呃……”阮侭昀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恐怖的场景让沈舟几乎魂飞魄散,他连滚爬爬想往外逃!

“沈舟?”那白影轻飘飘地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沈舟鼻尖。

“啊——!”沈舟发出一声短促到极点的惨嚎,直接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啧,真没意思。”神龛顶上的“黑无常”无聊地撇撇嘴,抬手敲了一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一面小锣。

当!

清越又诡异的锣声穿透混乱的呓语,带来一瞬诡异的凝滞。

“黑无常”打了个响指。

一阵青烟般的光影扭曲闪过,那身诡异的黑袍和惨白的面具如同幻影般褪去,露出了底下铂金色的短发、护目镜,以及那张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脸——安池年。

白无常也扯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简棠舟那张此刻写满心有余悸和复杂情绪的脸。

他看着安池年,又看看地上的惨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贼船,是彻底下不去了。

阮侭昀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被鲜血和黑线搅得一片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悬着的心骤然落下,随即被一股灼热的、被耍弄的愤怒取代。

他死死盯着安池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骂人,却因为剧烈的耳鸣和眩晕发不出声音。

“哎呀呀,白准备了,”安池年敲了敲手里那面破锣,“还以为能听个响儿呢。”

他轻巧地从倒塌的神像基座上跳下,右脚稳稳落地。

呜哇——呜哇——

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传入这片阴森的地下空间。

安池年眉头微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婆婆,”安池年看向了那个婆婆,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动作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礼节性,“劳烦您跟我走一趟呗?我这小身板,可不想跟警察叔叔喝茶。”

“您就放心,绝不给您添堵。”

“你……”阮侭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他撑着地,摇摇晃晃想站起来,眼前的安池年却分裂成了好几个重影。

安池年这才像刚发现他一样,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拄着拐杖走过来。

微微俯身,护目镜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把他从头到脚、尤其是那狼狈的耳朵打量了个遍,语气轻飘飘地问:

“哟,搭档?好巧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了?”

那一瞬间,阮侭昀感觉脑子里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安池年我操你大爷!”嘶哑的怒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安池年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一点,小小的幻术助兴而已,不必谢我。”他语气轻快,甚至还耸了耸肩。

“滚!”阮侭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脾气还是那么臭。”

安池年随手打了个响指,几道微弱的光芒落在周围那些痛苦挣扎的怨灵身上。

她们的身影微微震动,那些尖锐的哭嚎和怨毒的气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净化,逐渐变得透明、消散。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落回阮侭昀身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脸:“那么,后会有期?”

“想跑?”阮侭昀眼中戾气一闪!

安池年那副轻飘飘要离开的姿态彻底激怒了他。

他不知从哪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一扑!

这一扑毫无章法,纯粹是凭着那股拧劲儿。

目标本来是那张可恶的笑脸,但眩晕和脱力让他失了准头,拳头狠狠砸在了安池年的小腹上!

“唔!”安池年猝不及防,被砸得闷哼一声,身体一晃,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更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阮侭昀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而踉跄。

但他眼神一狠,竟硬生生用肩膀扛住了安池年倾斜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安池年没拿拐杖的那只手腕!

“放手。”安池年另一只手中的拐杖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阮侭昀的脊背上!

“嗯!”阮侭昀身体剧震,喉头涌上腥甜,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这一下重击,扣着安池年的手反而更紧,几乎要陷入对方的皮肉里!

他半个身子倚着安池年,两人以一种极其扭曲、充满对抗的姿态僵持在原地。

“撒手。”安池年说着,“我没空陪你闹。”

“带我走。”阮侭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安池年垂眸看着他扣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染血的手,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带你走?”安池年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玩味而轻佻,“搭档,你有什么价值吗?坏人死于话多,多带个累赘,可不划算。”

他的指尖慢悠悠地拂过阮侭昀扣着自己手腕的指节,“再不放手,我挑断你的手筋哦?”

僵持中,被冷落在一旁的简棠舟叹了口气,指了指洞口:“我说两位,要打情骂俏也换个时间地点成吗?警察叔叔马上要扫黄打非了!”

“……”

阮侭昀充耳不闻,脸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忽然奇异般地松弛了,甚至慢慢弯起一个堪称“纯真”的弧度,与他此刻的狼狈和眼中的疯狂形成了惊悚的对比。

“价值?”

他轻声重复,空闲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搭上了自己鸭舌帽的边缘,

“你不是说……我头上的东西,最‘招’那些玩意儿喜欢吗?”

他歪着头,笑容扩大,露出一点森白的牙,“你说,如果我现在把它摘了……这里满地都是被你们放出来的‘好朋友’……它们会怎么样?是来找我玩呢,还是……会缠上你这位始作俑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几秒钟死寂般漫长的对峙。

安池年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跟我签份协议,我就带你走。”

“做梦。”阮侭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嘴角那抹天真的笑容染上了讥诮和疯狂。

“呵,真令人伤心。”安池年叹息般摇头。

“恶心。”阮侭昀毫不客气地回敬。

“行了!”简棠舟看着洞口外越来越近的人影和手电光束,终于忍不住低喝,“要死了!快走!”

安池年瞥了一眼入口方向闪烁的红蓝光芒,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阮侭昀,以及他依旧死死扣着自己手腕的、沾满血的手。

最终,他啧了一声,像是放弃了什么无聊的游戏。他没再去掰阮侭昀的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掌心摊开在阮侭昀面前。

“搭把手?” 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施舍般的调调。

阮侭昀抬眼看了看安池年脸上那仿佛从未变过的笑容。

他沉默了一瞬,眼神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最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只扣着安池年手腕的手。

他没有去握那只递过来的手。

他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睑,将所有的痛楚、狼狈和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都藏进了帽檐的阴影里。

安池年看着他松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悬空的手掌,轻笑了一声。

随即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手,自然地拐了个弯,一把搀扶住旁边依旧瑟瑟发抖的老婆婆。

“走了婆婆,带您去个清净地方。”他语气轻松。

他搀着婆婆,招呼了简棠舟一声,率先快步朝祭坛另一个隐蔽的出口走去。

“真服了……”

简棠舟复杂地看了阮侭昀一眼,连忙跟上。

阮侭昀深吸一口气,试图自己站稳,但眩晕和疼痛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他踉跄一步,差点栽倒。

前方,已经走到出口阴影处的安池年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来:

“跟上,还是等着被请喝茶?选快点,我这腿可等不起。”

“去哪?”阮侭昀问着。

安池年没有回答,简棠舟却接了话,“降妖除魔呗。”

想到一个搞笑的学校小剧场。

这就是一种if线part

小剧场:关于校霸好像很讨厌我这件事

安池年最近有个不大不小的烦恼。

他怀疑,阮侭昀,那个眼神阴郁得像要随时掏刀子的同学,对自己有意见。

意见很大。

篮球撞在地面上又弹起的规律声响,和鞋底摩擦胶地的尖锐声音混在一起。

安池年一个利落的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手腕轻压——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漂亮啊安哥!”场边传来喝彩。

安池年随手抹了把额前的汗,铂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他扬起下巴笑了笑,那笑容张扬又随意,带着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就稳坐“风云人物”宝座的理所当然。

然后他的视线就瞥见了围墙边那个身影。

阮侭昀。

又是他。

安池年挑了挑眉,看着那个穿着松垮校服的男生单手撑着围墙,动作熟练地翻身而上——显然是要逃下午的课。

这本来不关安池年的事。

但问题是,阮侭昀在翻上墙头的那一刻,似乎若有所觉地朝篮球场这边瞥了一眼。

隔着小半个操场的距离,安池年清楚地看到对方翻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不耐烦和嫌弃的白眼。

然后阮侭昀跳下围墙,消失在另一边。

安池年:“……”

球友凑过来:“看什么呢安哥?”

“没什么。”安池年收回视线,转着手里的篮球,语气带着点荒谬的笑意,“就是觉得,咱们学校那位校霸同学……好像对我意见特别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食堂里,安池年刚端着餐盘坐下,阮侭昀就会在斜对角的位置猛地扒完剩下的饭,起身走人。

楼梯拐角,安池年正慢悠悠往上晃,盘算着下节课该怎么打发。

阮侭昀就会从后面几步并作一步超上来,肩膀“无意”地擦撞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教室门口,只留下一个仿佛写着“废物才慢吞吞”的冷漠背影。

安池年看看自己手里的篮球,又看看那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心想:这栋楼是马上要炸了?赶这么急?

最离谱的是,他去小卖部买个东西,阮侭昀都一定要跑到他最前面付钱。

安池年当时都气笑了。

不是,他招谁惹谁了?

他一个转学生,安分守己(相对而言),成绩优异(偶尔控分),长相出众(客观事实),除了偶尔说话刻薄点、行事张扬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点……到底哪里得罪这位校霸了?

时间回到现在。

安池年把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他对着旁边正在啃冰淇淋的简棠舟发出灵魂质问:

“我到底什么时候,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平行宇宙,掘了他家祖坟?”

“你说阮侭昀?他就那样。”简棠舟瞥了一眼安池年。

“哪样?跟我比谁先到教室那样?”

安池年好笑地说着,“我来这学校才多久,他跟我较劲八百回了。昨天英语听写,我第一个交卷,他硬是抢在老师收我卷子前冲上讲台交了——他卷子一半都是空的!”

“我都要怀疑他暗恋我了。”

简棠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安池年:“大哥,你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他每次看见你都像看见苍蝇。”

“讨厌到极致就是爱,”安池年一本正经地胡扯,“怎么,想在我前面投胎啊?”

简棠舟笑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觉得你抢他风头了。”

“我抢他什么风头了?”安池年莫名其妙,“我来之前他就是校霸,我来之后他还是校霸啊。我又不跟他抢地盘收保护费。”

“但你来了之后,校草榜第一名易主了。”简棠舟幽幽地说。

安池年:“……”长得帅怪我呢?

简棠舟拍拍他的肩,“习惯就好,阮侭昀这人就这样,脾气怪得很,看谁不顺眼就往死里较劲。反正,别惹他就对了。”

“我惹他?”安池年指着自己鼻子,一脸冤枉,“我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吗?每次都是他瞪我、哼我、撞我。我是受害者好吗?”

“躲?”

安池年笑了,“我安池年的人生信条里,就没有‘躲’这个字。”

“那你想怎样?”

安池年还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你说,他为什么这么针对我?”

“可能你天生一张欠揍的脸?”简棠舟诚恳地说。

安池年嘴角一抽:“说正经的。我觉得……他是不是在引起我注意?”

简棠舟:“……你刚才的‘暗恋论’不是开玩笑?”

“一半一半吧,”安池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容里带着点恶劣的兴致,“不过,他这种小学鸡式的挑衅,挺无聊的。要么就打一架,要么就坐下来聊聊,天天翻白眼算什么本事。”

“你别乱来啊,”简棠舟警告,“阮侭昀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

“谁说我要打架了?”安池年眨了眨眼,护目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我有个想法。”

简棠舟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你看啊,”安池年慢条斯理地分析,“他这种态度,像不像那种……闹别扭的小朋友?明明想跟你玩,但又拉不下脸,所以只能通过找你茬的方式来吸引注意力。”

简棠舟:“……你的脑回路是不是被篮球砸过?”

安池年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所以,对付这种别扭的小朋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怎么捅?”

安池年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把他当成闹脾气的对象,哄哄看?”

简棠舟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会被他打死的。而且这招很烂,非常烂,烂透了。”

“烂不烂,试试才知道。”安池年活动了一下手腕。

“反正现在这种状态也挺没劲的。要么他把我打服,要么我把他这臭毛病治服,总得有个结果。”

简棠舟看着安池年真的往教学楼走的背影,在后面喊:“喂!你真去啊?要不要我先帮你叫好救护车?”

安池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安池年翘了半节去小卖部买冰淇淋准备到天台溜达一下。

结果没想到碰到在这打盹的阮侭昀。

阮侭昀就靠在水箱旁的阴影里,戴着耳机,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校服外套随意扔在一边,只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

安池年走过去,脚步不轻不重。

阮侭昀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看到是安池年,那不悦迅速升级为明晃晃的烦躁。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直接走。

安池年直接堵住了阮侭昀的路,然后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嗨,逃课啊?”

阮侭昀:“……关你屁事。”

“关心同学嘛。”

“你说咱俩同班都好久了,都没正式认识一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阮侭昀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有病吧”,他往左挪了一步,安池年就跟着往左挡;他往右移,安池年也往右拦。

“让开。”阮侭昀声音冷了下来。

“不让。”安池年笑眯眯的,“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

“是不是想引起我注意,但又不好意思说?”

阮侭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安池年,”他一字一顿,“你、他、妈、是、不、是、神、经、病?”

安池年甚至还点了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之间这种幼稚的对抗游戏可以升级一下了。所以——”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在阮侭昀几乎要动手揍人的前一刻,快速说道:

“我想跟你换一种关系相处,怎么样?”

阮侭昀盯着安池年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看智障的眼神。

他抬手,用手指戳着安池年的胸口,把他推开。

然后,阮侭昀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拍了拍灰,搭在肩上。

走过安池年身边时,他再次翻了一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天台。

安池年站在原地,看着阮侭昀消失的方向,摸了摸鼻子。

行吧,至少这次多说了两个字。

第二天,简棠舟兴冲冲跑来问战况。

安池年正趴在课桌上补觉,头也不抬:“挺好。”

“他什么反应?”

“骂我了。”

“骂你什么?”

“神经病。”

简棠舟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然后跑了。”安池年抬起头,脸上挂着熬夜打游戏的黑眼圈,却笑得很开心,“不过你知道吗,他骂我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简棠舟:“……你确定不是气的?”

“不确定。”安池年伸了个懒腰,“反正挺有意思的。”

安池年瞥了一眼那个还是空的座位。

而网吧里的阮侭昀坐下时整张脸都是黑的。

旁边一起打游戏的朋友小声问:“昀哥,咋了?”

阮侭昀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碰上个傻逼。”

“谁啊?”

阮侭昀不说话了。

反正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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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四世同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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