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星语星愿(许星漾视角)[番外]

2008年9月,南城一中高二开学第一天。

许星漾抱着一摞新课本穿过林荫道,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又滑下。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还有某种属于新学年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走路,视线落在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上。直到在教学楼门口差点撞到人,才慌忙抬头。

“对不起——”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明亮,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一点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眼睛的主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和其他男生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显得格外挺拔。他怀里抱着一个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打湿,显然刚运动过。

“没事。”他说,声音是清朗的男中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你先走。”

许星漾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教学楼。直到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心跳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

但那天下午,全年级的成绩榜贴出来时,她知道了。

年级第一:许星漾。

年级第二:萧盛宴。

照片上的男生,就是早上那个抱着篮球的少年。照片比真人更规矩一些,但笑容同样明亮,眼神同样清澈。

许星漾站在成绩榜前,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动”。

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天旋地转,不是电视剧里的电光火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无声,却绵长。

原来他叫萧盛宴。

名字也很好听。

那天晚上,她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用最工整的字写下:

2008年9月3日晴转多云

开学第一天。成绩榜贴出来了,我还是第一。

第二名叫萧盛宴。

他今天早上抱着篮球,差点撞到我。

他眼睛很亮。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擦掉。

只是小心地合上日记本,锁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第一次真正的“交集”,发生在开学两周后。

许星漾习惯在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去图书馆。那里人少,安静,靠窗的位置有很好的光线。她通常会借一本与学习无关的书——诗集,或者散文——看一节课,作为紧张学习中的喘息。

那天她照例坐在老位置,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她喜欢聂鲁达,喜欢那些炽热又含蓄的诗句,像是把说不出口的情感都藏在隐喻后面。

翻开书,她愣了一下。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手工制作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被塑封得很好,边缘用金色的笔勾勒了一圈,右下角还有一个手写的、极小的字母“X”。

是谁落下的?

她环顾四周。图书馆里人不多,散坐在各处,没有人看向这边。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书签拿出来,而是让它继续夹在书页间。然后开始读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诗很美。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读得很慢,沉浸在文字营造的氛围里。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

许星漾下意识地抬眼,然后呼吸一滞。

是萧盛宴。

他抱着一摞书——物理习题集、化学参考书、还有一本看起来像是篮球杂志——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轻,似乎不想打扰别人。他没有看她,径自翻开一本习题集,开始做题。

许星漾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篮球场训练吗?而且,这个位置……虽然图书馆的座位没有固定,但这个靠窗的角落向来是她和苏岁桉的“专属”,很少有人来。

巧合吗?

她不敢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诗上。但那些诗句忽然变得滚烫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述某种隐秘的心情。

“我要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对待你。”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她能听到自己翻书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能听到……对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好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许星漾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真好看。

她在心里小声说,然后迅速低下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那节课,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时,萧盛宴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走到借书台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目光扫过许星漾所在的位置,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走了。

许星漾等他走远,才慢慢合上书。她看着那枚银杏叶书签,手指轻轻抚过塑封的表面。

X。

萧盛宴的“萧”的拼音首字母。

是他落下的吗?

她把书签小心地拿出来,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然后把聂鲁达的诗集放回书架。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2008年9月17日晴

图书馆。他又来了,坐我对面。

聂鲁达的诗里夹着一枚书签,上面写着X。

是他落下的吗?

我不敢问。

他解题的样子很认真。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小孩子。

我偷看了三次。

三次。

南城的秋天多雨。

十月中旬开始,雨水变得频繁。淅淅沥沥,不大,但缠绵,能下一整天。

许星漾喜欢下雨天。雨声让人心安,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世界好像被洗得更干净了。她总是在雨天走得慢一些,听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看水洼里倒映的天空。

她也发现,雨天是“偶遇”萧盛宴概率最高的时候。

因为他总是不带伞。

第一次是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那条长廊。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实验,结束后下雨了,不少没带伞的学生被困在实验楼门口。

许星漾带了伞——她总是带伞,妈妈叮嘱的——正准备撑开,就看到萧盛宴和盛北淮从楼梯上跑下来。盛北淮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得意地晃了晃:“哥们儿早有准备!”

萧盛宴笑骂了一句,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正准备撑伞的许星漾。

许星漾的手僵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中间是嘈杂的人群和潮湿的空气。雨幕在玻璃窗外织成灰色的帘子。

萧盛宴看着她,似乎在犹豫什么。几秒钟后,他朝她走过来。

许星漾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有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柔软。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雨挺大的,路上小心。”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迅速转身,和撑开伞的盛北淮一起冲进了雨里。

许星漾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刚才……是在跟她说话吗?

就为了说一句“路上小心”?

伞撑开,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她走进雨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他转身时有些仓促的背影。

那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荡。

路上小心。

只是普通的关心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

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下雨天在走廊或楼梯间“偶遇”,萧盛宴总会找机会跟她说句话。有时候是“雨真大”,有时候是“小心地滑”,有时候只是点点头,但眼神会停留得比平时久一点。

最明显的一次,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

那天的雨特别大,狂风卷着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放学时,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等家长送伞的学生。

许星漾照例带了伞。她收拾好东西,走到一楼走廊时,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萧盛宴。

他一个人。盛北淮今天请假没来。

他侧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幕,表情有些无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怀里的篮球。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许星漾的脚步慢了下来。

要过去吗?要说什么?“你没带伞吗”?还是“要一起走吗”?

她不敢。

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生,成绩好一点,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而他,是萧盛宴。篮球打得好,人缘好,长得好看,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萧盛宴转过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许星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盛宴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站直身体,朝她走过来。

走廊里人很多,嘈杂,但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气场。

“又下雨了。”他在她面前站定,说了一句废话。

“嗯。”许星漾点头,声音很小,“很大。”

“你带伞了?”他看着她手里的长柄黑伞。

“带了。”

“哦。”他应了一声,视线飘向窗外,“那……路上小心。”

又是这句话。

许星漾鼓起勇气,问:“你……没带伞吗?”

萧盛宴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忘了。本来以为下午会停的。”

“那你怎么回去?”

“等雨小点吧,或者跑回去。”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也不远。”

许星漾的手指攥紧了伞柄。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把伞给他。

自己等雨停,或者等妈妈送伞来。

但她说不出口。太突兀了,太奇怪了。他们甚至不算认识。

就在她内心挣扎的时候,一个女生从旁边跑过来,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很多人都认识她。

“萧盛宴!你没带伞啊?”女生声音清脆,“我带了,很大一把,我们一起走吧?正好顺路。”

萧盛宴看向那个女生,笑了笑:“不用了,我再等等。谢谢你。”

“哎呀别客气!”女生很热情,“反正顺路嘛,走吧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萧盛宴犹豫了一下,目光似乎往许星漾这边瞟了一眼,但很快收回。“那……好吧。谢谢。”

女生开心地撑开一把碎花伞,两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许星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酸了一下。

很轻微,但真实存在。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2008年11月7日大雨

他又没带伞。

我想把伞给他,但不敢说。

隔壁班的女生邀请他一起走,他答应了。

他们撑一把伞走的。

伞是碎花的,很漂亮。

我的伞是黑色的,很普通。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但我还是喜欢我的黑伞。

因为它陪我走过很多个雨天。

也因为它,听过他对我说“路上小心”。

高二上学期的校际篮球联赛,南城一中一路杀进了决赛。

决赛在周六下午,对手是去年的冠军学校。消息传开,全校沸腾,比赛当天体育馆座无虚席,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许星漾不喜欢拥挤吵闹的地方。但她还是去了。

和苏岁桉一起,挤在人群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视野不算好,但能看到全场。

“星漾,你看!萧盛宴!”苏岁桉兴奋地指着场内热身的身影,“他今天好帅啊!”

确实。

穿着红色球衣的萧盛宴在场上格外显眼。热身时他表情很专注,运球,上篮,投篮,每个动作都流畅有力。偶尔和队友击掌说笑,笑容明亮自信,是球场上理所当然的焦点。

许星漾安静地看着,心跳随着比赛的开始而加速。

比赛很激烈。对方实力很强,比分咬得很紧。萧盛宴作为队长和主力得分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许星漾看到他一次次带球突破,被撞倒,爬起来继续;看到他投进关键三分后握拳低吼;看到他失误时用力拍自己的额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她不懂篮球战术,但她能看懂他的努力和坚持。

中场休息时,比分暂时落后。萧盛宴坐在场边,低着头,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教练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安静地听,偶尔点头。

许星漾远远地看着,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冲动。

想给他递一瓶水。

想说一句“加油”。

想告诉他,他已经很棒了。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着。

下半场开始,萧盛宴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进攻更加凶猛。一次快攻中,他晃过两名防守队员,高高跃起,将球重重扣进篮筐。

全场沸腾。

许星漾也忍不住跟着鼓掌。苏岁桉在旁边激动地摇晃她的手臂:“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太帅了!”

她看到了。

那个瞬间,聚光灯下,少年腾空而起的身影,像一只展翅的鹰,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最终,南城一中逆转取胜,夺得了冠军。

颁奖典礼上,萧盛宴作为队长接过奖杯,高高举起。全场欢呼,彩带飞舞。他笑得灿烂,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许星漾在人群里,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骄傲。为他骄傲。

距离感。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之前更远了。他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她是人群里不起眼的观众。

还有一点点……失落。为这无法缩短的距离。

颁奖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许星漾和苏岁桉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球员通道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萧盛宴被队友们围着庆祝,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似乎在寻找什么,扫视着渐渐空旷的看台。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她所在的方向。

许星漾慌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体育馆,天色已经暗了。初冬的风吹来,有些冷。她拉紧了外套。

“星漾,你怎么了?”苏岁桉察觉到她的沉默,“不舒服吗?”

“没有。”许星漾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苏岁桉挽住她的手臂,“今天真是精彩!萧盛宴最后那个扣篮,我能记一辈子!”

许星漾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贴了一张从校报上剪下来的照片——萧盛宴扣篮的瞬间。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到他专注的表情和充满力量感的姿势。

在旁边,她写道:

2008年12月13日晴

篮球赛赢了。他是冠军。

他扣篮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为他欢呼。

我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有勇气,走到他面前,亲口对他说:

“萧盛宴,你今天打得真棒。”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高二下学期,许星漾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做一个书签,送给萧盛宴。

不是告白——她还没有那个勇气。只是想谢谢他,谢谢他那些雨天里“路上小心”的问候,谢谢他在图书馆偶尔坐在她对面的陪伴,谢谢他的存在,让她的高中生活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她用了整整一个周末。

选了一片最完整的银杏叶——秋天的校园里到处都是,但她挑了又挑,要形状完美,叶脉清晰,颜色均匀。小心地清洗,夹在厚重的字典里压平,然后仔细地塑封。

在塑封膜的角落,她用极细的银色笔,写了一个小小的“S”。

许星漾的“星”。

和那枚写着“X”的书签对应。

做完后,她把它夹在那本聂鲁达的诗集里。打算下次在图书馆“偶遇”时,如果机会合适,就还给他——假装是捡到的,顺便把自己的这份“回礼”也送出去。

但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有时候是图书馆人太多,有时候是他和朋友一起,有时候是她自己临阵退缩。

书签在诗集里夹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她终于鼓足了勇气。

那天图书馆人很少,萧盛宴又是一个人。他坐在老位置,正在做习题,眉头微蹙,很专注。

许星漾深呼吸三次,拿起那本诗集,走向他。

五米,三米,两米……

就在她走到他桌边,准备开口时,萧盛宴忽然抬起头。

不是看向她,而是看向图书馆门口。然后,他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许星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高三的学姐,学生会主席,周薇。漂亮,优秀,气质出众,是很多男生心中的女神。

周薇朝萧盛宴招了招手。

萧盛宴立刻收拾东西,起身,快步走了过去。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自始至终,他没有注意到站在旁边的许星漾。

许星漾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诗集。塑封书签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地疼。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片刚刚鼓起勇气的湖面,瞬间冻结成冰。

原来……他有喜欢的人。

是周薇学姐啊。

很般配。真的很般配。

她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本诗集放回书架。书签留在了里面。

不送了。

也没必要送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2009年4月6日多云

书签没送出去。

他喜欢周薇学姐。

我应该猜到的。他那么优秀,当然应该喜欢同样优秀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只会读书的许星漾。

暗恋到此为止吧。

明天开始,要专心学习。

考上好的大学,去更远的地方。

然后,慢慢忘记他。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春夜的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十七岁的雨季,原来这么漫长。

漫长到,以为永远也不会放晴。

冬至快乐[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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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星语星愿(许星漾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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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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