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漫入顾园,花木繁密,亭台临水。
丝竹声清雅,宾客皆是江南名士,衣袂风雅,闲谈诗文,一派盛世文会模样。可繁花树荫之后,暗卫静立,目光沉沉锁着园门方向。
苏烬遥与沈竹客扮作远方游学文士,缓步入园。二人刻意错开半步,不显得亲近,只随人流走入中央水亭。
亭中主位,老者顾松须发花白,一身素色锦袍,神态端方,正是当年写下证词之人。他面前案上,平放着一方锈蚀的铜兵牌,牌面浅浅刻着边关戍图纹样。
“二十年前,那队出关之人,私绘边防,通敌北境。”顾松声音平缓,传遍亭间,“这枚兵牌,便是他们勾结外族的凭证,辗转多年,今日方才寻回。”
周遭宾客低低议论,纷纷附和叹息,斥责叛党祸国。
苏烬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等旁人多说,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泠,刺破亭中温和的谈笑声:“顾长老此言,怕是不尽不实。”
满亭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顾松抬眼,神色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后生此话何意?卷宗证词俱在,物证当前,难道你要为通敌逆徒说话?”
“物证是假。”苏烬遥直视他,“当年送出的兵图从未落入北人之手。再者,罹难者身上的烬灯印,有一部分是死后烙上。长老应当清楚,这桩案子,本就是罗织而成。”
“一派胡言。”顾松轻轻叩了叩案几,语调依旧从容,“空口无凭,仅凭几句流言,便要推翻定案?你又是何人?”
暗处的护卫已经悄悄挪动脚步,慢慢向水亭围拢。
沈竹客安静立在苏烬遥身侧,长剑收在鞘中,指尖轻贴剑柄。他不急于开口,目光扫过亭边花木,记下伏兵的位置。
混在一众皇城司随员里的陆淮桢,站在亭外廊下。他穿着官差便服,隐在人群缝隙,无人留意。上司就站在不远处,目光锐利地盯着亭中对峙。陆淮桢心绪翻涌,一边是上司等待缉拿的命令,一边是顾松滴水不漏的谎话。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静观。
园墙之外,林木幽深。
阿荻伏在假山高处,遥遥盯着亭内动静,留意园中各处暗哨的调动,随时准备传递信号。
温砚刀静立在西侧高墙的阴影里,短刀半握,周身融入树荫。他依旧保持距离,只等园内信号,做好破局、断后、抽身的准备。
顾松缓缓笑了一声,语气带着长者的悲悯:“年轻人被江湖野语蛊惑,情有可原。只是污蔑朝堂定论、诋毁世家清名,可不是小事。”
话音落下,两名青衣护卫从亭后转出,直逼苏烬遥:“来人,请这位贵客下去问话。”
动手的信号,已经悄然发出。
苏烬遥不退不避:“顾松,你敢当着诸位宾客的面,细说当年送密信的路线、接应之人?”
顾松面上的笑意淡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更多藏在花木间的暗卫,开始现身合围。风雅雅集的外皮,顷刻撕裂,露出底下冰冷的杀局。
沈竹客终于抬手,按住剑柄。
“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对苏烬遥说,“我们要的是求证,不是困死在亭中。”
苏烬遥望着顾松那张伪善的脸,心中恨意难平。他知道沈竹客说得没错,此刻硬拼,只会落入圈套。
他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半步。
可退路,已经快要被封死。
廊下的陆淮桢看见合围已成,眉头紧蹙。他处在棋盘中央,必须尽快想办法,给里面两人递出脱身的契机。
园中风起,吹落亭边几片桃花。
一场对峙,已经从口舌争辩,滑向刀兵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