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平江城内一派祥和。
商贩沿街叫卖,渡船往来河面,巡卒慢悠悠走过长街,仿佛之前那场密布全城的围杀,不过是一场惊魂幻梦。
可这份平静之下,销毁早已开始。
最先出事的,是当年经手烬灯案文书的老吏。
沈竹客一早寻到他寄居的巷弄,叩门许久,只等来邻居一句,老人家昨夜染了急病,天未亮便已经没了,尸首一早被拉去义庄。他快步赶去义庄,簿册之上记载死因是风寒暴毙,可他一眼瞥见死者腕间一处极淡的针孔,藏在衣袖之下,不是急症该有的痕迹。
人证,没了。
城南,阿荻循着传闻,去找当年给顾家做账的账房。
那人早年受顾家恩惠,又知晓不少暗处往来,是为数不多能说出资金流向的人。等他摸到那间小小的粮铺,铺子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封条,旁人说账房昨夜携家眷离开了平江,去向不明。铺子里所有账册、单据,尽数不翼而飞。
账证,没了。
城西荒祠,温砚刀去寻一名退隐的旧营卒。
此人当年亲眼见过父兄那支信队出事的经过,是他执念多年想要寻到的证人。待他赶到约定的河滩草屋,屋内只剩一地打翻的粗瓷碗,地上残留一点新鲜血迹,人早已不见踪迹,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铁腥气。
亲眼见证者,消失了。
药舍之中,苏烬遥去寻访从前和烬灯印工匠有过交集的老银匠。
老银匠年事已高,性子谨慎,答应过她取出早年留存的图样拓本。可她登门之时,老人神色惶惶,说昨夜有人闯入家中,翻遍箱笼,那一页拓片已经被人取走,还警告他,再敢和外人说起旧事,便要取他祖孙性命。
物证,没了。
官驿之内,陆淮桢翻阅皇城司存档的旧卷宗。
他持身份调阅案卷,翻到烬灯案那一卷,却发现关键页码尽数缺失,记载案情、人员名录的页面,被人裁去,只剩下空落落的纸页,边缘切口整齐。他向上请示,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卷宗残破,无从考据。
官档,也被抹掉了。
黄昏时分,五人各在一处,各自停下脚步。
他们不曾碰面,却都得到了同一个结果。
顾松不与他们正面厮杀,而是抢在他们之前,将所有能指向真相的凭据,一一拔除。
人杀的杀,驱走的驱走,文书图样尽数销毁。二十年的陈年旧事,正在一点点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发生。
沈竹客立于荒草之间,指尖攥紧一根干枯竹枝,轻轻一折,脆响在风里散开。
没有证据,纵有满腹怀疑,也无从翻案。
阿荻靠在临河的石栏上,看着流水东去,眼底那点轻快的笑意淡得一干二净。
对方打的主意很清楚:等所有凭据消散,他们几人,就成了凭空滋事、纠缠旧案的麻烦人,到时候任凭顾家罗织罪名,百口莫辩。
温砚刀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杀局可避,可这无声的销证,最难抵挡。对手不必挥刀,只消抹去过往,他们的追索,便成了无根之谈。
苏烬遥坐回药舍小屋,摊开素纸,纸上空空,没有任何可以落笔的凭据。
草木暗信能传警示,却唤不回已经消失的人,找不回被夺走的证物。
陆淮桢合上残缺卷宗,垂眸沉默。
庙堂的规矩,黑白的边界,在这一桩旧案里,早已模糊不清。
夕阳沉落平江,河水无言。
他们躲过了落枫古渡的围杀,却落入一片无迹可寻的空白。
线索一条条断绝,前路茫茫,仿佛这二十年的冤屈,注定要埋进尘埃,永世不见天日。
只是五人心中,没有一人愿意就此收手。
证据可毁,人心难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