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袍又加身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开封城的年味还没散,细碎的雪粒便裹着宫灯的光,落在后周皇宫的琉璃瓦上。七岁的柴宗训攥着符太后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母后,爹爹说要等我长大,就带我去看黄河,可现在……”他面前的御案上,范质的手都在抖,举着的战报。北汉勾结契丹南下,杀三州刺史,兵锋直指磁州。

一 、初一的军报

石守信这时已是开封府左军巡使,是个刚满二十六的吏员,此刻正攥着刚从殿前司抄录的军报,那是镇州节度使郭崇、定州节度使孙行友联名的急报:“契丹与北汉合兵入寇,寇深矣!石守信指尖沾着墨汁里的鱼胆,急向枢密院跑去,带着汴梁城特有的慌乱。

他将军报递到枢密院时,范质、王溥两个宰相正一脸愁容:“恭帝才七岁,太后又没主见,这军权,只能交给赵点检!”

翌日早朝,太后抱着柴宗训刚刚坐定,一个身影就从文官队伍里闯出来,“官家,非都点检领兵不可!”范质的声音里混着哭腔。赵匡胤站在大殿下,他是柴荣一手提拔的,从同州节度使到殿前都点检,这六年的恩遇像烙印在心里。他抬眼扫过御座上哭红的母子,喉结动了动,“臣请北征,必破胡虏,以报官家托孤之重!”

第二日拂晓,汴京北门,赵匡胤骑着马看着整齐列队的兵士。石守信心里知道,那份军报是赵匡胤派心腹大将从北地假借边报送回来的假消息。可这后周朝堂主少国疑,若他赵匡胤不取那位置,大周早晚会在内忧外患下倾覆。到那时孤儿寡母无所依仗,中原百姓又要水深火热,那算是对得起先帝么?

“赵点检,军粮准备好了吗?”魏仁浦的声音打断石守信的思绪。

赵匡胤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答:“已备齐十日粮,兵士们都等着。”

这时,石守信远远看到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骑着马从府门出来,对着赵匡胤喊:“哥,家眷都安顿好了,放心走!”赵匡胤点了点头。要走时,母亲杜氏来送他,扯着他的袖角,声音很轻却重:“我常跟人说,我儿是豪杰,必不负柴家。”赵匡胤没回头,马鞭抽向马腹,他心里攒着一团乱麻:柴荣托孤时的热泪,将士们看他时那发烫的眼神,还有这五代里从未断过的“谋朝篡位”的血例,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赵匡胤今天算是窃国之贼么?石守信随着大军出了汴京北门,回头看着那城墙上的旗消失在霾里,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二 、初二20公里拉练开始

赵匡胤的军队走了一天,傍晚在陈桥驿扎营。陈桥驿在汴梁城北四十里,是个小驿站,只有几间土房,篝火堆得像小山,士兵们聚在一起,议论的不是契丹,是“点检为天子”的流言。

石守信作为开封府随军的粮草吏,跟着押粮队到了驿站外,刚放下粮袋,就听见驿馆里传来争吵声,是赵普,赵匡胤的掌书记,正对着一群穿短打的亲兵喊:“眼下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敌,谁能知功?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再北征!”

亲兵们的声音炸得驿馆的木板响:“对!立点检!”“跟着赵点检,不做冤死鬼!”

赵普是个没胡子的中年人,眼睛很毒,他转头看见赵匡胤站在廊下,正盯着自己,赶紧上去,压低声音说:“太尉(赵匡胤的军中称谓),兵士们都在喊,再压不住,就怕哗变了!”

赵匡胤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受世宗厚恩,不能做这种事。”他说着,转身进了驿馆的内帐,刚坐下,赵匡义就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写着“点检为天子”的告示,说:“哥,城外的百姓都在贴这告示,要是我们不顺着军心,只怕连回去的路都没有!”

赵匡胤看着帐外的篝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知道,五代以来,兵士拥立天子,是常有的事,郭威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现在自己手里握着禁军,兵士们的话,就是刀,要么砍向契丹,要么砍向后周的朝廷。

“传令下去,”他最后说,“把驿馆的门关上,谁也不准出去,明天再说。”

石守信躲在驿馆外的草堆里,听见这话,知道兵变已经成了定局。他摸出怀里的纸,写了一行字:“点检将反,速报开封府”,他必须把消息传回城里,让石守信、王审琦(赵匡胤安排在开封的内应)做好准备。

三 、初三密谋

初三傍晚,陈桥驿的寒风卷着雪,打在驿馆的木窗上。赵匡胤独自在灯下翻《孙子兵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呼啦啦”的喧闹:“都点检当皇帝!”“主公!主公!”弟弟赵匡义掀帘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赵普写的纸条:“兄长,营里全乱了,苗训说天上两个太阳,一个落一个升,是天命归你!赵普先生也跟诸将谈了,他们说主上小,不如先立你为帝,再北征不迟!”

“胡说!”赵匡胤把书卷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对柴家忠心耿耿,军中私谈废立这是灭九族的事!”可他的指尖却在抖,他看见窗外的士兵,头盔上的雪冻成了冰柱,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这时赵普也进来了,拱手道:“点检,军中将领谈论拥戴你称帝已是灭族之罪。”此时,各军将领不约而同的拔出了刀剑,整个军中气氛也凝重到了冰点。“点检,木已成舟,臣替你定了两个规矩:一不扰周室君臣,二不掠开封百姓,否则人神共弃!”

赵匡胤盯着帐外风雪中矗立的兵士,心里像过了一遍柴荣临终托孤的画面,他想起那个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说“我儿年幼,全靠你了”的男人,想起杜氏送别时扯他袖子的力道,最终叹出一口气:“好吧。但你们记住,是将士逼我的,某若对不起柴家,天其殛我!”

四 、初四回汴京

正月初四黎明,大军回师开封。朱雀门的守将石守信早已打开城门,士兵们站在街道两旁,连马蹄都不敢踩路边的青菜,赵普昨天夜里在城门贴了告示:“进城者掠民者斩!”百姓们躲在门缝里偷看,有人看见赵匡胤下马时,身上的铠甲还沾着陈桥的雪,他对着城内的百姓拱手:“我是赵点检,以后就是你们的官家了,放心,不会让你们再挨饿!”随后赵匡胤身披黄袍带着军士向皇宫走去。

皇宫里的范质闻讯后,疯了一样跑出来,对着下马等候的赵匡胤劈头就骂:“先帝待你如子,托孤犹在,你竟反!”赵匡胤眼圈红了,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范相,我受世宗厚恩,今日为将士所逼,走投无路,若有二心,天地不容!”旁侧的将领罗彦瓌拔出佩剑,寒光直逼范质:“我辈无主,今日必须有天子!”范质看着殿外士兵们的虎狼眼神,再看赵匡胤那张哭红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瘫软,脚下一滑,“噗通”跪地。

五 、初五禅位

崇元殿的钟鼓敲得特别响。石守信挤在百官的队列里,看见柴宗训穿着小皇帝的袍服,站在御座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范质、王溥两个宰相站在前面,脸色惨白。

这时,一个穿蓝袍的官员把一张黄纸递上来,是禅位诏书,陶谷写的,字写得刚劲有力,是提前准备好的。

禅位大典举行时,柴宗训捧着传国玉玺,小声说:“爹爹,我把天下给赵叔叔了。”赵匡胤跪在他面前,双手接过玉玺,起身时对百官道:“我本是诸将所迫,今为天子,国号定为‘宋’我曾领归德军节度使,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依古制以封地为国号,愿这个国号,能让天下安宁。”

赵匡胤从殿下走上来,对着柴宗训行了个礼,说:“周室厚恩,吾不敢忘,当善待汝及宗室。”

石守信走出宫门,看着汴梁城的炊烟,知道五代的乱局,终于要结束了。他摸出怀里的酒囊,里面的麦酒已经凉了,可他还是喝了一口,酒液里,带着麦香,还有新王朝的气息。

定国号后赵匡胤展现了他内心中仁慈的一面,发布的第一道政令,不是封赏,是安抚后周宗室。

宋太祖赵匡胤特意召赵普来,反复叮嘱,“柴家孤儿寡母,我绝不能薄待。你拟旨,封宗训为郑王,迁居西京洛阳,赐良田千顷,年禄万石;符太后为周太后,迁居西宫,恩礼与我母亲同等。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连坐族诛。”赵普听了,抬头问,“官家,若是后世有人说您忘恩负义怎么办?”赵匡胤望着窗外的雪,语气坚定,“我若薄待柴氏,后世史书骂的是我,可我问心无愧就好。”

紧接着是百官安抚,范质、王溥等后周旧臣留任原职,各级官吏一律照旧,只要忠于新朝,一律无罪。范质后来上朝时,仍觉得对不起柴荣,每次见赵匡胤都低着头,赵匡胤却笑着说:“范相,你是前朝旧臣,辅佐我时尽心,就是对得起柴荣,也对得起天下。”范质才慢慢放下心结。

六 、建隆元年的新气象

建隆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开封城第一次有了夜市。以前五代时,每到夜里就宵禁,百姓不敢出门。可现在,朱雀门外的大街上,卖元宵的摊子点着灯笼,小孩跑着闹着要吃元宵,商人摆着绸缎、草药的摊子,甚至还有说书人在讲《三国志》的故事。石守信带着他娘在城里转悠着,享受着安宁的幸福。他娘说现在守城门的士兵不再是凶神恶煞,而是笑着跟来往的百姓打招呼:“张大哥,你家的酒卖得好吗?”“官家说,今年要减免开封的夏税,让你们多赚点钱!”

城外的农民更开心,赵匡胤刚登基,就下令减免五代以来的“苛捐杂税”,之前后周时,百姓种的粮,要先给藩镇交一半,剩下的再给朝廷,而现在,只交三分之一,而且不用再给藩镇送礼。洛阳附近的一个老农,捧着刚收的麦子,跪在地上对着开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官家是好人啊,终于不用再给那些当兵的交粮了!”

国子监的先生也开始在街头讲学,以前五代时,读书人要么去投靠藩镇,要么躲在家里,可现在,国子监恢复了,先生们开始教《论语》《孟子》,士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带着书,有的带着笔墨,站在街头听先生讲“仁政”。一个年轻的书生,拿着刚写的文章,激动地说:“以后不用再看武将的脸色了,我们读书人也能做官了!”

陈桥驿的那场雪,落在了大宋黎明的城墙上。它终结了五代五十余年的烧杀劫掠,开启了一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那个“为天下百姓禅位”的柴宗训后来在洛阳安度余生;那个“被士兵逼迫上位”的赵匡胤,成了历史上少有的“不杀功臣、不辱士大夫”的帝王。而开封城的灯,从建隆元年的正月十五亮起,一照就是三百年,照见了大宋的繁华,也照见了中国人对安宁的渴望。

七、历史里的阴谋

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疑惑,我们不禁要问:因契丹与北汉入侵,赵匡胤带兵出征,可初一获情,初二发兵,初三陈桥兵变,初四回兵汴京,初五禅位定国号,这哪里是出兵?这是赵匡胤带着自己的兵马去40公里拉练去了?那入侵的契丹大军呢?难道被披着黄袍的赵匡胤吓跑了?历史好像还真是这么写的,《旧五代史》《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中都记载了“镇州郭崇报契丹与北汉军皆遁。”没有打都吓跑了!

明人岳正为陈桥兵变写了一首诗曰:

仓促陈桥事变时

都知不欲恐难辞

黄袍不是寻常物

谁信军中偶得之

在历史中无数悬案最终没有答案,其实也并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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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白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