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莉语气玩味，显然并不相信，一向精致奢华的洛大小姐，会把那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廉价玩意儿留在身边。
“怎么可能。”洛娅想也不想便否认了贝莉的话，她看了眼窗外，不自然地撒谎道，“你想多了，只是今晚雪太大了，附近的回收站都关门了，我没办法处理他，只能让他先待在我家里了。”
“可是回收站不都是二十四小时自助营业的吗？”
“……是吗。”
洛娅没养过兽人，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和回收站有关的常识。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总之、总之，嗯，他得在我这里待到雪停，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好吧。”贝莉将信将疑道，“笼舱我倒是有多余的，我先联系一下交通部那边，晚点给你回复。”
凡是家中养了兽人的，笼舱都是一件必备物品。
大部分兽人平时都是住在笼舱里的，其舒适程度，空间大小，全凭主人的心情而定，只有个别极受主人宠爱的，才有资格得到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
没让洛娅等太久，贝莉很快就再次打来了电话。
她告诉洛娅，虽然她和海市交通部的丘部长有着不错的交情，但这场暴雪来势汹汹，出于安全考虑，至少今夜，任何车辆都不得通行，大部分人行路也都封锁了。
“……明早吧，路口一开放，我就安排司机给你送过去。”贝莉打了个哈欠，“你现在一个人住很无聊吧？真的不用我送两个干净的兽人过去陪你？保证都是高档货。”
洛娅再次拒绝了贝莉的好意，她真的没兴趣也没精力养什么兽人，闲聊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静悄悄的，洛娅抬眼看去，317还跪伏在原地，额头紧贴着地板，乖顺得没一点声音。
洛娅抿抿唇，咳嗽了声，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楼梯，“那个，你今晚就睡那里吧。”
楼梯后面有个隐蔽的小角落，他睡在那儿，应该不会碍着她什么事。
洛娅的声音并不大，317却还是被吓得浑身一颤，他迅速直起身，垂着眼睛胆怯地点了点头。
洛娅看了眼317颈间的铁链，虽然在给他洗澡的时候她已经冲洗过好几遍了，但上面还是残留着不少洗不净的陈旧血污。
洛娅皱了下眉，不得不戴上一副新的手套，然后才牵起跪在地上的兽人，朝楼梯走去。
她把链子绕了几圈绑在楼梯栏杆上，结结实实系了个死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又取来一枚小型自动感应警报器，固定在打结处。
“一会儿我会让机器人送床被子下来。你乖一点，老实待着，别吵到我睡觉，听到了吗？”洛娅凶巴巴地警告。
317肩膀颤了颤，慌忙朝洛娅磕下头去，表示他会听话。
那声音听得洛娅的骨头又是一阵发酸，她找来317用过的那只白板和笔，神色不善地扔到他面前，“以后不许动不动就磕头，吵死了。有话就写字告诉我。”
挨了训斥的兽人惊慌地抬起头，迅速抓起滚落在膝盖前的笔，在白板上写道：“是，我记住了，尊贵的主人。”
洛娅瞥了眼317缩在身后的尾巴，他似乎很害怕，尾巴尖又在不安地左右颤动，让人很想抓在手里揉一揉。
洛娅终究还是忍住了，面不改色地回到茶几前给自己添了半杯红酒，便端起酒杯上楼了。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风声太大的缘故，一向好眠的洛娅，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能睡着。
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浮现出317那双胆怯的眼睛，蒙着浴室里的水雾，湿漉漉的，很漂亮，像极了她家中的私人展柜里，那枚名叫卡弥安的黑宝石。
再往下，是那具伤痕遍布的纤细身体，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方，她留心看过，甚至连细嫩的脚心都被鞭子抽烂了，覆着一层厚厚的血痂。
洛娅被这些画面搞得心烦意乱，索性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睡是睡不着了，洛娅揉了揉眉心，打算去楼下再倒一杯酒，顺便吃点东西。
她没有把庄园里的厨子带过来，虽然别墅里配备的机器人具有烹饪餐食的功能，但做出来的饭菜味道实在一言难尽，晚餐洛娅只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这会儿也确实有些饿了。
声控灯依次亮起，洛娅扶着楼梯扶手走下台阶，余光扫过旁边的角落，不由脚步一顿。
机器人送下来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317并没有睡在上面，而是蜷缩在一旁的地板上，瘦瘦小小的一团，若不是洛娅有意看去一眼，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洛娅眉头轻皱，他为什么不睡在褥子上？
洛娅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才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用来拴着317的那条铁链很短，他躺下之后，链子绷得笔直发紧，微微牵吊着他脖子上紧束的颈圈，让那片伤痕未愈的皮肉又被勒出了一圈通红的印子。
他就这样以一个相当难受的姿势安安静静地被拴在楼梯旁边，黑密的眼睫低垂着，呼吸放得极轻极浅，模样可怜而温顺。
身后的尾巴被他充当了用来取暖的被子，搭在光|裸的腿肉上，大片大片的伤痕仍然露在外面，膝盖上因为长久跪行而留下的青紫淤痕，小腿肚上细密交错的鞭伤……还有那些极具羞辱意味的红字纹身，不止她之前看见的那几处，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地映进洛娅眼中。
洛娅抿起唇，伸手去拽旁边的被子，打算替317盖上。
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317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那点轻微的声响，身体猛然打了个颤，接着便条件反射般迅速跪起身来。
洛娅吓了一跳，317慌慌张张地想俯身磕头，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动作间猝不及防牵扯到了颈间的铁链，警报器被触发，原本静悄悄的房子里忽而警铃声大作。
尖利的声响回荡在客厅内，洛娅皱着眉捂住耳朵，317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顿时更加慌乱了。
他害怕地望着洛娅，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他就要挨打了，而且会是很严厉的惩罚。
是被沉重的铁尺抽烂双颊，还是被吊在禁闭室里供主人踢踹发泄，又或是被鞭子抽到浑身是血，再扔到院子里罚跪反省……
他怕疼，很怕很怕。
巨大的恐惧让317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湿意。
他瑟瑟发抖地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手指紧紧蜷进手心，攥得骨节发白。
洛娅没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个胆小的兽人怎么就害怕得哭了起来。
他的哭泣是无声的，泪水从漂亮的眼瞳里涌出来，眼眶染上湿红，像被踩碎的糜烂花瓣。
洛娅伸手摘下警报器，房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她被刚刚那阵刺耳的警铃声吵得头疼，本想训斥317几句，视线落在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上，洛娅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317瞳孔倏然睁大，种种可怕的回忆闪过脑海，他本能地想往后躲，却被颈间的铁链拽回了原地。
熟悉的束缚感让317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迅速摆出自己一贯的受罚姿势，双手背在身后，胸膛挺起，膝盖分开，脸也高高仰着，把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尽可能地展露出来，准备承受洛娅的怒火。
洛娅停下脚步，蹙眉看着眼前的兽人，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显然对她的靠近十分畏惧，姿态却是无比驯服的，一副由她随便教训责罚的样子。
洛娅用了整整半分钟的时间试图理解317的行为，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为他刚刚不小心触发了警报器的行为而向她求罚。
为了止住他的眼泪，洛娅不得不耐着性子开口：“行了，我没说要罚你。”
317眼睫颤了颤，仍旧维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
他看得出来，洛娅的脸色并不好看。
以前付昂也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这次不会罚他，甚至还会温和地朝他招招手，让他跪到沙发上来。
他摇着尾巴，心怀感激地膝行到付昂面前，以为会得到主人难得的安抚，然而还没等他爬上去，就被毫无怜惜地一脚踹翻在地。
几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又被付昂的鞋底无情地碾过。
听着付昂讥讽的话音，他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主人对他的捉弄，那点才亮起的微弱希冀，刹那便又熄灭。
他很快被拖进熟悉的禁闭室，出来的时候，眼神变得麻木而涣散。
他奄奄一息地跪在付昂脚边，用被抽得溃烂的手心握住钢笔，颤抖着在纸上写，畜牲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想那些不该想的。
像他这样低贱的玩意儿，从来都不配肖想主人的宽恕与疼爱。
洛娅在他面前蹲下身来，317害怕地闭了闭眼，他用力掐着手心，在心中一遍遍徒劳地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的，他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空气过分安静，317心里越发不安。
他悬着一颗心等了半晌，洛娅却只是皱着眉点了点他面前的地板，镶嵌着酒红色碎钻的指甲敲出几声不悦的声响。
“别哭了，我不打你。把你的眼泪擦干净，都弄到我的地板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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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