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娅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若不是眼下没有女仆在，又请不到上.门.服务，她才不会纡尊降贵地去触碰眼前这个哪哪都脏透了的兽人。
她用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站起身，朝317走去。
听见洛娅的脚步声，317立刻本能地将额头抵在地上，掌心还捧着那根铁链，忐忑地等待着洛娅牵起它。
他的行动和自由，自该主动奉与这个家里的主人掌控。
洛娅看了眼铁链上脏兮兮的锈渍和血污，嫌弃地皱起眉，没有接。
“行了，抬头。”
她的语气是有些不耐烦，但也算不上重，317却还是被吓得一激灵，连忙直起身来。
洛娅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颈间，一把老式的沉重挂锁将颈圈紧紧锁在那截纤细的脖颈上，有那么一瞬间，洛娅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眼前这个瘦削单薄的兽人，恐怕还没有这把锁头重吧。
她忍不住伸出脚尖踢了踢，铁锁不动如山，撞得她脚趾生疼。
“这个怎么解开，没有钥匙吗？”洛娅没好气地问。
盒子里的那串钥匙她已经一一用过，唯独没有用来打开这把锁的。
317胆怯地摇了摇头，比划着想说些什么，洛娅嘟囔着骂了句“真麻烦”，最后还是回到客厅取来了白板和笔，毕竟，这是她唯一能和这个哑巴兽人沟通的方式了。
“钥匙被……之前的主人……扔掉了。”317跪伏在洛娅面前，断断续续地写，“主人说，畜牲就该一辈子被锁着，不配拥有自由。”
“……好吧。”
反正她又不会养他，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洛娅转过身，目不斜视地拉开玻璃门，走进浴室。
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呢？
尊贵的洛娅小姐当然不可能有给兽人洗澡的经验，只在去年夏天，她闲来无事，洗过一次庄园里老管家养的金毛。
流程应该都差不多吧……
洛娅想。
她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会遇上这样的倒霉事，就应该带几个佣人过来的。
洛娅叹了口气，认命地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橡胶手套，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防尘衣穿上，把自己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
洛娅拿起淋浴喷头，转身看见317还跪在门外，便催促道：“还跪在那干什么，快点进来啊。”
317怔了怔，犹豫地看向洛娅身后装潢精美的浴室。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瓷砖地板，整洁宽敞的浴缸，木架上摆着的不知名绿色植物，空气中氤氲着的淡雅芳香……
处处都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高贵的身份。
317有些不安，他这样的下|贱东西，从来都不被允许靠近这种地方，只配待在笼子里，或是被拴在垃圾桶旁边。
可是317并不敢违背洛娅的命令，短暂的挣扎后，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低着头自觉地跪在角落，努力让自己只占据着一小块地砖的位置。
洛娅看着那缩在墙角的小小一团，只觉头又疼了起来。
“过来点啊，离我那么远，我怎么给你洗澡。”
闻言，317连忙俯身磕了个头，又是咚的一声响，然后才听话地迅速膝行到洛娅面前。
浴室里开着暖灯，昏黄的光线落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洛娅不禁皱起了眉，他实在是太脏了，血和灰尘凝结在一起，覆在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上，几乎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洛娅打开淋浴头，对准了317。
水流骤然喷涌而出，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317被冲得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然而下一瞬，317顾不上身上的痛楚，慌忙拼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乖乖地跪回淋浴头下，抬起**的眼睫，讨好地望着洛娅。
洛娅吓了一跳，她没想到317的身体竟然瘦弱到了这种程度，赶紧把水流调小了一点。
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跪在地上的兽人，见他这次没有再栽倒了，这才放下心来。
冲洗了一会儿，冷不防又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开热水，洛娅用手探了探水温，果然是冷的，连忙关了水阀，这种温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实施虐待行为。
……他是感觉不到冷吗？
怎么也不提醒她一声？
好吧，他没办法说话。
可至少应该本能地躲开才对吧？
317紧紧咬着冻得有些发白的唇瓣，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任由冰凉的水浇洗过他的面颊和身体，纤瘦的小臂撑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打着颤。
以前他都是被付昂带到别墅的菜园里洗澡的，用的自然都是冷水，再难熬，他也得学会忍耐。
付昂会笑着拿起佣人用来浇菜的水管，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看着他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又被水柱狼狈地冲倒在地，最后再也起不来，只能浑身无力地蜷缩在满地的泥水里。
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317下意识地以为洛娅是故意如此，便咬着唇默默忍受着。
洛娅只说今晚不会赶他出去，并没有答应让他留下来。
为了能继续留在这座房子里，他务必得好好表现才行。
洛娅伸手把水阀拨到热水的那一侧，试了几次水温，才把手里的淋浴头重新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兽人。
这还是洛娅第一次照顾别人，不禁在心里抱怨了句，真是麻烦。
洛娅谨慎地放出一小股水流，试图从317的反应来判断水温是否合适，可317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她，好像全然没有自己的感知，只知道无条件地服从和承受。
污垢被冲刷下去，渐渐露出兽人本来的皮肤，出乎意料的白皙。
他的头发有些长，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了，湿漉漉地垂下来，微微遮挡着眉眼，瘦削的脸颊上沾着一层濯洗后留下的水珠，衬得他的模样愈发乖巧清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久了的缘故，洛娅忽然觉得，还挺顺眼的。
就是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除了那些显眼的鞭伤，他的肩膀和胸口还有几处像是烙铁烫伤留下的丑陋疤痕。
小腹上似乎还纹了什么字，大腿上也有，只是那些地方的皮肉早就被抽得破烂不堪，洛娅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畜牲”，“奴隶”，“便宜货”，“打折贱卖”，“笼养”，“购买于3月16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意用不易水洗的记号笔写上去的正字，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恶劣欺负过的痕迹。
洛娅蹙起眉，她不明白，317之前的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明明很乖不是吗？
正想着，洛娅忽然看见积蓄在地上的水慢慢染上了几缕淡红，这时才意识到，317身上的伤口大多数还未痊愈，好像不能这样冲洗。
也不能怪她没有生活常识，养尊处优的洛娅小姐，平时若是受伤了，自有女佣精心照料，哪里用得着她自己费心去想这些。
眼看那点红色越漫越多，洛娅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她赶紧放下淋浴头，从架子上扯下浴巾胡乱折了几折，按压在317流血的大腿上，她记得，有一次她打网球时受了伤，女仆就是用类似的方法来替她快速止血的。
而317却仿佛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状况一般，还乖乖地跪在那一滩染了血的水渍里，身后的尾巴也浸在里面，褪去了一层灰扑扑的尘污，隐约露出浅棕色的绒毛。
洛娅动作微顿，不经意地多瞟了几眼。
原来他的尾巴是这个颜色啊。
为了和兽人的人类外形所匹配，比狗狗的尾巴似乎要粗一些，也更长。
洛娅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忍住，伸出手，好奇地摸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见兽人的尾巴呢。
可是才碰到那湿漉漉的尾巴尖，一直安静跪着的317忽然猛地颤了颤，那条尾巴也如触电般本能地紧紧蜷缩起来。
没想到317的反应会这样大，洛娅吓了一跳，随即不高兴地瘪了瘪嘴，嘟囔道：“真小气，摸一下都不行啊。”
317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顾不上其它，慌忙抓起白板和笔，急切地写字认错：“对不起，尊贵的主人，我不该躲的，请您责罚。”
布满伤痕的尾巴主动舒展开来，317高高举着白板，惶恐地低着眉眼，“请您狠狠踩烂我不听话的尾巴。”
……又在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洛娅哼了声，假装已经不再对他的尾巴感兴趣，不动声色地拿过一旁的手机，悄悄搜索了下和兽人尾巴有关的知识。
他刚刚的反应不对劲——
她摸之前特意观察过的，尾巴尖上并没有伤口，应该不会弄疼他啊。
洛娅很快就在一篇科普笔记里找到了答案。
“……兽人的兽耳和尾巴是非常敏|感的部位，触碰时会产生强烈的刺激，主人可以通过抚摸它们来帮助兽人顺利度过情热期。”
“为了延长兽人的使用寿命，建议在惩罚兽人时避开兽耳和尾巴，以免造成不可逆的报废性损伤，尽量选择背、臀等容易愈合的部位。”
怪不得。
原来这里这么脆弱啊。
洛娅扫了眼那条正乖乖紧贴在地上等着她施与惩罚的尾巴，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环穿在上面，隐约能看见皮肉破裂处反复结痂的溃烂伤口。
她抿了抿唇，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本是应该被温柔抚慰的地方，连她轻轻碰一下都敏|感得不行，却要被迫忍受着这样的痛楚——
真不知道他每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洛娅沉默片刻，没有踩上那条已经被蹂|躏得十分可怜的尾巴，只是站起身，拿起了旁边架子上的沐浴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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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