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一百零八声的暮鼓也才刚敲响完毕,涉州城外一处位置隐蔽的庄子里,早已经被烛火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大堂内已经聚了一二十人,有老有少,或坐或立,再观其装扮和行为,能明显看出他们身份迥然不同。然而这些人却有一个共同之处——皆在神情亢奋地互相交谈,又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门口,似在等什么人的到来。
大堂内一处偏角落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努力融入这个环境,力图当个不被人注目的参与者。
“我说大哥,你别沉默啊,快随便说几句话……有人在看我们了。”陈暖用胳膊肘捣了捣旁边抱臂静立的许和意,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一边面带微笑地回看别人投来的目光,并点头致意。
陈暖本以为像他这样常常面带微笑、装得一副温和亲近的模样,最是能说会道。没想到这才短短半天,她就看出来这人是一只笑面哑巴虎。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一个人来这探查假神山衡的踪迹,而不是带个只会站桩的真木头!
殊不知不管他俩说话与否,堂内其他人都时不时会看他们一眼,毕竟面容出挑,让人忍不住猜想他们是何关系。慢慢地,这二人就变得越来越显眼。
陈暖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逐渐从打量变成猜疑,轻啧了一声。她环顾四周,选了一个正靠在门边,频繁往外看的一个少女。她侧头对许和意说:“跟上。”
然后许和意就看到身边的人唇角微弯,随之显现的梨涡令原本气质有些清冷的她变得平易近人。陈暖当然也懂得利用这一点,于是很快便和面前这个素昧平生的人交谈起来。
“这位是……?”
和陈暖热情聊天的李昕蓉看见原来一直站在陈暖身边,那个虽面带病弱之色,但难掩俊逸容貌的男子朝这里走来,便向陈暖问出了众人心**同的疑惑。
陈暖偏头看了下刚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回头对李昕蓉笑道:“是我的师弟。实不相瞒,这次来就是为了他。”
许和意听后挑了下眉,如果没记错,当初查她的户籍,貌似她还比自己小两岁,而且……这就开始编造身份了?
李昕蓉又看了一眼站在陈暖旁边但一言不发的男子,不禁感到新奇:“我这几天遇到不少人要么因为钱,要么因为想要获得绝世武功,而不远百里、千里乃至万里来这里寻找神山衡。可看你们二位好像并没有表示很热衷的样子,还以为只是来一睹神山衡的真容。”
陈暖不好意思笑道:“实不相瞒,我这个师弟因身患异症需要找流云山主医治,想借此宝让流云山主出山。起初是打算一起参与夺宝的,没想到我们二人来到这里,见到此间堂内聚了这么多赫赫有名的英雄侠客,自觉争夺不过,便打算放弃……之所以还没退出,确实是想一睹此宝物的真容。”
陈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人传来短促的咳嗽声,接着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她缓慢转头,恰巧看到许和意将一颗黑褐色的药丸丢进嘴里。陈暖虽面上不露声色,眼里却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
没想到戏还挺多,准备的还挺全。
“这样啊……”李昕蓉再看向许和意时,那目光就带着些怜悯。看这二人略显朴素的装束,想必所属门派也并非大宗派,要不然怎会连一个带队的长者都没有。也还好这二人懂得知难而退,要不然怕是要殒命在此次夺宝活动中。
“我和姑娘也投缘,既是不参与夺宝,那这次就由我来负责二位的安全!”
陈暖其实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出水芙蓉般的脸庞上还稚气未脱,眉眼间尽是灵动,以及对各种事物遮掩不住的好奇,最关键的是这个女子身后背着一个剑匣。
剑客背剑不稀奇,但剑客背着个剑匣,再加上此女子姓李,那在整个江湖中就只有“剑神”世家——李氏。
陈暖抱拳道:“那我们二人就先多谢李姑娘的好心照拂了。”
许和意也抱拳以示感谢,接着和陈暖短暂对视了一下,站在李昕蓉的身后,和堂内其他人一齐望向院子。
只见乌压压一群人鱼贯而入,很快就站满了整个院子。为首的是个虽须发皆白,但依旧健步如飞,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者,其左右两侧是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剑神”李氏如今的当家人李升泰,而另一位则是他的夫人陆玉芳。
“没想到这李氏一族没落至此,竟甘愿被'青衫客'霍秋霖驱使。”
“毕竟李家那小丫头也堪堪只能发挥那剑匣中的剑四成威力,这一家人都在指望着这小丫头呢。”
“小丫头、小丫头的叫,你像她这年岁怕是连那剑都拔不出来,更别提挥出剑气了。”
那人被旁边人这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剑神”这名头其实乍一听挺唬人,实际上那剑匣里的剑已经百年未出鞘。直到极具天赋的李昕蓉降生,给早已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闲谈的李氏一族,带来重振“剑神”威名的曙光。
陈暖看了一眼明显听到这些话,却依旧面不改色的李昕蓉,心中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她看着还年纪尚小,没想到还挺沉得住气。这么看来心性确实不一般,怪不得她能拔出那把剑。
李昕蓉感觉到有人安抚般地拍了拍自己握紧拳头的手,回头就看到陈暖正以鼓励的眼神望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下,原本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为了拔剑,这一路的苦只有她自己清楚,而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像这种奚落言论早已无法真正激怒她,只会促使她更努力地精进自己。
为首的霍秋霖,及李氏夫妇二人入座后,堂内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落座,陈暖与许和意也赶紧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霍秋霖扫视了一眼众人,便道:“劳烦各位久等……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他见众人一致点头,等侍卫将绘有周遭山林的舆图推至身侧后,便道:“昨夜收到线人来报,那处暗庄距离我们大约七八里,在一处隐秘峡谷中。四周有温家亲信把守,外围有五处瞭望台,侍卫一炷香轮换一次,每队八人。”
“把守得这么严……”
不知是谁率先嘀咕了这一句,瞬时激起了千层浪,于是一片担忧声此起彼伏。
霍秋霖见到此情此景,就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堂内逐渐恢复了安静,只留他镇定自若且胸有成竹的话语:“如此严防死守,足以可见里面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不知霍老是否知道……温家那位神秘人可也在暗庄里?”
从坐下来就一直没开口的李升泰听到有人如此问,便简短道:“诸位放心,此人并不在暗庄内,且近几日他已经外出,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许和意听后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察觉到陈暖疑惑的目光,便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话。
“那不知我们要如何进入呢?这暗庄地势险要,万一谷中两侧山壁有埋伏,那我们怕是有去无回。”
霍秋霖不回答这个人的问题,反问其他人:“各位可还记得前两日,那壹号无极矿洞坍塌的事情?”
他见众人纷纷点头,便提高了声音,继续道:“虽然我对那些逝者表示很痛心,但就因为这次坍塌事件,让我发现了一个暗道。此暗道连接两处民间驿道,而这民间驿道又恰巧通往这暗庄的一侧山壁。因这山壁曾被泥石截断,这路也就自然被废弃。但在座各位并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你们手中的刀剑、以及身体内蕴含的磅礴内力,不仅可以锄强扶弱,还能证明自己有那劈山填海般的威能!”
陈暖通过他这先抑后扬的一段话算是听明白了两点,一是这是要让他们来当苦力了,二就是确认了那矿洞坍塌确是人为,且这么看来根源就在那个暗庄里。
不……确切说还有第三点——
陈暖看着其他人蜂拥而上围在舆图四周,兴致高昂地开始明确各自分工。
这里面有人在和霍秋霖一唱一和、推波助澜。
“这阵仗,还真挺大……”陈暖看着乌泱泱的人踏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往壹号无极矿塌陷的地方快速移动,“你那些散落在各地的百清卫呢?没收到一点消息?”
许和意瞥了她一眼:“要是没有收到消息,你觉得我还能和你在这吗?师姐?”
陈暖被他刻意压低声音的“师姐”二字喊得直接起了鸡皮疙瘩,克制住自己听到后想要呕吐的感觉,跟上他的步伐,再次问他:“就这么不管?”
许和意漫不经心道:“管什么,等这些人意识过来自己是在干免费苦力,能留下三成都还算多的。”
当陈暖看到无极矿洞那边只有零星几个人把守在塌陷地周围的时候,就知道这人决定跟她混进队伍时,对如今的局面就早有准备。
不过也确实正如许和意所说,刚开始人们还热情高涨,但在清理道路时很多人就逐渐意识到哪怕这路通了,他们也无法从那些强者手中抢到那神山衡。于是人们就三五成群地接连退出,直到所剩之人竟连许和意所说的三成都不到。
一直在关注人群动向的霍秋霖见也才刚子时过半,就少了快八成的人,面上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刚开始他看到有如此多的人冲着那暗庄里的神山衡而来,就感到棘手。虽然不知道暗庄内藏有几截,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够分,于是他就提出以武定人的要求,最终筛选出了当时院中的那些人。可人还是太多,又都多是江湖上有点名号的人物,不好得罪太多人。于是他便暗中与人配合,计划出了这一遭……
现在看来,效果还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