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给宋满安排的住处,宽敞得能装下整个忘忧居。锦帐垂落,博古架上摆着玉器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响。
宋满站在屋子中央,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华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
“表小姐,可要盥洗安置?天凉了,奴婢给您加个暖炉可好?”
宋满摇摇头,“我想去找阿姐。”
丫鬟们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色。国公府规矩森严,大小姐的院落,不是她们能随意带表小姐过去的。
好在没过多久,崔昭蘅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口。她笑着走进来,摸了摸宋满的手,“屋里可还暖和?”
“暖和,就是太大了。”她看着崔昭蘅,“阿姐,我今晚……”
崔昭蘅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总要习惯的。不过,你可以随意去我院中,不必通传。”她话锋一转,“今日天气不错,带你去城郊走走可好?听说长郊的枫叶正红,银杏金黄如毯,还有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宋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去去去!”
长郊位于邺都近郊,依傍着皇家苑囿上林苑的边缘,因景色得天独厚,便成了秋日里官宦子弟、文人墨客乃至富商携家眷赏景的首选之地。
崔昭蘅带着宋满,信步走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丫鬟跟在身侧,四个护卫远远跟着。宋满蹲下身挑选漂亮的枫叶,丫鬟手里拿着一包飘着香气的糖炒栗子,崔昭蘅剥开一颗果仁塞进宋满嘴里,宋满满足地嚼着栗子。
主仆几人沿着一条被银杏叶完全覆盖的小径,走走停停。阳光穿过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宋满又弯腰去挑选形状完美的银杏叶,崔昭蘅仰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和如火的枫叶。
“昭……昭蘅?”
崔昭蘅闻声回头。
只见几步开外,一个身着织金锦缎褙子的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手捂着嘴,控制自己惊叫出声,神情激动。
崔昭蘅的目光与她对上。
仅仅对视了片刻,那女子便冲了过来,她完全不顾仪态,眼眶发红,一把抓住了崔昭蘅的手臂:“真的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她带着哭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崔昭蘅被她抓得一怔,她看着眼前的脸庞,脑中飞快地搜索着。
“你……”崔昭蘅迟疑地开口。
“是我啊!思菀,卢思菀!”卢思菀看着崔昭蘅眼中的茫然,她抓着崔昭蘅手臂的手松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不认得我了?我们自小相识,隐形不离,还一起在摘星楼偷喝过你祖父藏的梨花白,一起在太学后园打过欺负人的坏小子,你还帮我挡了一棍子……你都不记得了?”
“卢思菀。”崔昭蘅重复着这个名字。
宋满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一片银杏叶,她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华贵的女子,见她抱着阿姐又哭又笑,不知如何是好。
崔昭蘅看着卢思菀,她感知她们曾相熟,她看着卢思菀真挚关切的眼睛,“我经历了一些事,过去的许多事暂时记不清了。”
卢思菀的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抹了抹眼泪,这才注意到崔昭蘅身边的宋满,“这位是?”
崔昭蘅将宋满拉到身边,“这是我义妹,宋满。”
卢思菀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柿子形状的赤金镂空香囊,“我是昭蘅最好的手帕交,初次见面,这个小柿子送给你,愿你事事都如意。”
宋满看着手中精致的金柿子,又看看眼前的女子,“谢谢姐姐。”阳光穿过金红交织的秋叶,洒在众人身上。
三人一同赏秋,金灿灿的银杏道上,三五个锦衣少年策马而过,马鞍上系的银铃叮当作响。宋满仰头望去,最前面那个穿箭袖的少年突然勒马回身,阳光给他俊秀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不远处凉亭里,一位着茜色罗裙的女子正在抚琴,她身旁执扇的公子弯腰说了什么,惹得女子掩唇轻笑。
卢思菀顺着宋满的目光望去,笑道:“那是太常寺卿家的三小姐,旁边是她未婚夫——”她突然凑到崔昭蘅耳边,“你从前还笑话过他们,说一个像红嘴相思鸟,一个像呆头鹅。”
溪边传来阵阵欢笑声,几个少女提着裙摆踩在铺满枫叶的浅滩上,有个小姐不慎滑倒,惊飞了岸边饮水的白鹭。她们非但不恼,反而笑作一团,惊得树上的山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她们长得真好看。”宋满喃喃道,“一个个都像仙女似的。”
崔昭蘅望着那群嬉闹的贵女,恍惚看见曾经的自己也在其中。卢思菀突然指着远处:“那不是——”
枫林深处,几名华服公子正在投壶。其中穿靛蓝织金袍子的突然转身,箭矢般的目光直刺过来。崔昭蘅心头猛地一跳,那人的眉眼与梦中挥刀砍向自己的杀手重叠又分开。
“靖王。”卢思菀压低声音,“你失踪后,他像疯了似的带人搜山。”
宋满突然发现阿姐的手指冰凉,她悄悄握住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感觉到掌心被用力回握。秋阳依旧暖融融地照着,却没有一丝温度。
“昭蘅,你怎么了?”卢思菀突然抓住崔昭蘅的手腕,声音发颤,她发现好友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崔昭蘅的视线仍死死钉在枫林深处,她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恨意:“突然有些头晕,许是秋阳太烈了。”
“我们这就回去!”卢思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转头对侍女喝道,“快去备马车!”
回程的路上,卢思菀一直紧握着崔昭蘅的手。“要不要请太医?”卢思菀第三次问道。
崔昭蘅摇摇头,终于开口:“看见那个人时,突然想起些不好的事。”
卢思菀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靖王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轻轻抱住崔昭蘅。
马车驶入国公府侧门时,崔昭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当她踏下车辕,秋风卷着片枫叶掠过裙角时,她仍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