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窗外可见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和城中的屋脊。护卫守在门外，丫鬟侍立一旁，宋满挨着宋沅坐下，兴致阑珊地看着窗外。
百里琂对恭敬候着的掌柜报出几个菜名：
“蟹粉豆腐、清炖鸡髓笋、银芽鸡丝、素什锦清炒即可，莫要放荤油。”
“鸡丝凉面，少放辣油，多些麻酱。”
“杏仁酪要冰镇的。”
他指指宋满，“再给这位小姐上一份酥炸小银鱼，一份桂花糖藕。”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去安排。
宋满惊讶地眨着眼，她看看百里琂，又看看宋沅：“百里哥哥，你怎么知道我阿姐喜欢吃这些？不喜欢太辣，不吃荤油都知道？就连阿姐最喜欢吃冰镇的杏仁酪也知道？”
百里琂端起茶杯，“陈老精通医理，讲究食补。他诊脉时曾提及宋姑娘体质虚寒，饮食宜清淡温润，忌辛辣油腻，我便记下了。至于杏仁酪……”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窗外，“秋燥未退，冰镇甜品解暑润燥，想来宋小姐会喜欢。”
宋沅掩饰心中异样，宋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点这些菜，是他刻意的试探，他想知道，这些熟悉的味道，能否像那本《偃山风物志》一样，慢慢触动她的记忆。
他夹起一块鸡髓笋，放入宋沅面前的小碟中：“尝尝，正当季。”
宋沅看着碟中的笋，拿起筷子默默地将笋送入口中，鲜嫩爽脆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却有点食不知味。
沈府今日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正厅里，沈夫人捻着佛珠，眼带笑意。下首位，坐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正垂着头，脸颊泛红。
沈谏舟坐在女子对面，他前些时日被母亲一封“生病”的家书催回，结果竟是此时的境况。
眼前的女子是沈夫人娘家的侄女，家世相当，性情温顺。沈夫人见气氛沉闷，笑着打破僵局，“这是你舅母家的表妹，婉柔。你们小时候还见过的，这次过来小住几日。婉柔性子最是温婉，你们年轻人……”
她一边说，一边给沈谏舟使眼色，示意他招呼客人。
那名叫婉柔的少女也适时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看了沈谏舟一眼，柔声道：“表哥安好。”
沈谏舟出于礼貌带婉柔出门逛街，他执起茶壶，为婉柔斟了杯云州特产的云雾茶。“这是城西老茶树的春芽，用山泉水冲泡最佳。”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婉柔捧着茶盏，看向街边卖绢花的摊子。沈谏舟会意，买下一支淡紫色的绢花递给她：“云州刺绣闻名天下，这双面绣的技艺...”
话音戛然而止。
街角转出三个熟悉的身影，百里琂正俯身与戴帷帽的女子交谈，虽然隔着轻纱，沈谏舟仍能认出那是宋沅。
“沈先生！”宋满眼尖，看到是他，举着糖葫芦惊喜地挥手。
纱帘下的面容倏然转向这边，沈谏舟捏着绢花的手指一紧，上前两步又生生停住。
百里琂顺着宋满的呼喊望来，目光在沈谏舟与婉柔之间微妙地停顿。宋沅解释道：“他是柳溪镇的沈先生，在私塾教书。”她看着沈谏舟锦衣玉冠的装扮，心想吴老爹看人倒是准。
百里琂拱手行礼，他早知沈谏舟的身份，但只道一句：“沈公子。”
沈谏舟还礼时，那支绢花不慎落地。婉柔弯腰去捡，发间珠钗与他的玉佩穗子缠在一处。宋沅却隔着轻纱，将沈谏舟瞬间泛红的耳廓看得分明。
“我们正要回去。”百里琂自然地接过宋满手里的兔子灯，“沈公子若有闲暇，可携...这位姑娘来澹风苑饮茶。”他刻意在称呼间留了空白。
沈府书房内。
“……小的方才在清河坊采买，看的真切，就是寰远侯。”
“百里琂？”沈怀明眼神一凝，“他在云州城有何稀奇，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不止他一人…”管事急忙道，“他身边还带着人，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和一个少女，看那样子，对那戴帷帽的女子十分上心，还亲自给她买小玩意儿。”
“女子？少女？” 沈怀明捻着胡须，若有所思。这描述与近日隐约听到的，关于百里琂在别苑藏人的风声对上了。
马车缓缓驶离街市，宋满趴在窗框上，眼睛还望着沈谏舟消失的方向。
“阿姐，”她突然转过身，八卦地凑近宋沅，“吴老爹说得真准，沈先生今日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个官家公子哥儿！”
车帘被风吹起，宋沅正欲开口，却听百里琂温声道：“他是云州沈家的嫡长子，沈家从商，涉猎甚广，在云州颇有名望。”
“原来百里哥哥早就知道。”宋满不解道：“那他为什么到柳溪镇当一个教书先生？”
“或许是体验生活。”百里琂目光扫过宋沅微微收紧的手指，语气如常，“世家子弟常有此类雅兴。”
宋沅透过轻纱望向窗外。
“阿姐？”宋满见宋沅没回话，“你在想什么？”
宋沅回过神，“没什么，只是想起老屋后山那些松树。”
百里琂眸光微动，马车转过街道时，惊起一群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盖过了宋沅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