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天

12.

我对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也说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发癔症什么的,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

脑子里光怪陆离,像快门来回闪过去很多画面,但并不连续完整。零零碎碎的画面里有我举着相机的身影、秦知恒笑着哭着的脸、还有几尊碎掉的佛,眼睛那块的碎片落在我脚边,我像后退几步,又感觉自己飞速往下坠,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猛得睁开眼,阳光刺得我眼疼,呼啸的风声好像还在耳边。

我大口喘气,声音像破风箱。撑着胳膊坐起来,暖白的光撒在房间里,第二天了。

“秦知恒?”嗓子哑得厉害,头还有点闷痛,我选择闭上嘴。下一秒一杯水就贴到我的脸上,我一个激灵扭过头去,对上秦知恒的脸。

他看起来休息一般,眼底下带着一丝青黑,不过依旧带着笑:“小昭,喝点水,把消炎药吃了。”我接过来利索的咽下去,合适的水温勉强让我像吞了砂纸一样的嗓子舒服些。

秦知恒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过去搁在床头柜上,又扶着后背帮我坐起来。我对那个女人的熟悉感太强了,好像她早已渗透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身处哪里,只要一扭头就会发现她那样。

但我并不知道她是谁,准确来说我连她是哪国人都不知道——也许知道,但是我想不起来了。我突然发现来泰国之后有很多事像隔着雾,摸不清道不明,但偏偏就是很熟悉,仿佛做过千次万次。脑子里一团乱麻,这让我有些烦躁。

我靠着枕头发着呆,感到一具温热的躯体靠过来,我把头一偏,靠到秦知恒的脖子上。熟悉的身体和气息满满包围住我,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舒服些。

我微微吸下气,秦知恒身上有股好闻的类似植物的气味,我往他怀里拱了拱,他顺势伸出胳膊搂住我,一下一下轻拍我的后背,我闭上眼,但脑子还在飘。

有时候也会觉得秦知恒有些……“怪。”我想我一定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就像融在一起那样,对彼此知根知底的明确。但我又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是有些悲伤,有时做的事就像重复过无数次,刻在心底成为肌肉记忆。也觉得他有些远,他在我身边,可他像种子,一阵合适的风吹来,他就要随着离开。可有时也像宽厚的山,在我背后,我不会害怕。

我们很默契的没提起昨晚的事,就这么靠在一起,静静地。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看着日光的影子从左移到右,但恍然时间过去了好久,我终于开口:“……秦知恒,我们晚上,晚上去大皇宫…然后去看海,看完海……就…就回家吧。”

回家吧。

我想回家。

他拍我背的手顿一下,又续上,声音柔软像哄小孩:“小昭,我们可以等休息好了再去。”

“今晚吧,你都准备那么久了,还要去看海啊。”我有些提不起力气,抬头盯着他眼睛。

好半天秦知恒都没说话,最后他低下头,避了下我的目光,才应下:“好,小昭,你先休息,我去准备午饭,晚上我们出发。”他用额头轻点我的额头,我哼出笑声,他这才露出平常那副笑容,把我放平又盖上被子,我试图抗议他调高空调温度的行为,但最终抗争失败,秦知恒把床头柜的香薰点燃,淡淡的白茶香逐渐蔓开,眼皮也变重了。

13、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难受,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一动就听见秦知恒含笑的嗓音:“小昭,醒了。”我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他走过来蹲到床边,温声道:“中午订了粥,但你睡得很熟我就没有叫醒你,小昭,现在饿吗?”

我感受一下,并没有传来饿意,就摇摇头,秦知很站起身走向床尾,变从行李箱里捞东西边说:“那就不吃了,你把水喝掉,我们去大皇宫。”

我按指令做事,又接过秦知恒递来的衣服换好,这才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将七点,我翻身下床,秦知恒捞过包也跟上我的步伐,没怎么费时间我们就出了门。

离大皇宫有些距离,我们开车去。我在副驾有些无聊,就挪头看着秦知恒。

他是真的好看,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着,车窗外灯光一闪而过,顺着他面部立挺的结构亮起光,手指骨节分明,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一个拐弯,我开口:“秦知恒,你怎么越来越瘦了?”

他快速偏头看我一眼,浓密的睫毛扑闪着,照不亮漆黑的瞳孔。

他又看向前方的路,问:“有吗?我还没怎么感觉到。”

我盯着他下颌线:“有,绝对有。”秦知恒的确比我高,比我壮,但相处的这么多天,他的确不第一天那样“壮”,偶尔几次,我很明显地感觉出他特别疲惫,不是身体上,是心里。换种说法是我觉得他像充满气的气球那样,也许因为没系紧,一点一点的漏气,慢慢瘪下去。哪怕秦知恒依旧很可靠,让我感到安全,但…但就是“瘪”下去了。

为什么呢?我真的想不通,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地方,但真的,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我们就一路无话,好一阵才到达大皇宫。

下车之后依旧不用我操心,我拉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没一会就进去了。

夜晚的确凉快一些,但不代表热风不会攻击我,这下我又庆幸幸好今天人不多,舒适的檀香味也令我缓解不少。

这座宫殿白昼里金碧辉煌,但到了夜晚,月亮高悬于顶,玉佛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壁画上的天神的金漆看起来像露出暗沉的底色——像干涸的血迹。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甩甩脑袋连忙跟上秦知恒的步伐。

我们往前走着,我又想拍照又怕有什么忌讳,纠结半天最后往边上一蹲开始搜大皇宫能不能拍照,秦知恒跟我一起蹲下,好笑说:“小昭,这么认真啊。”我手没停,边划屏幕边告他:“你不懂,这叫严谨!”

感到头发被揉了两下,鉴于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勉强当作没发生过。

我举着手机找能拍的地方拍,秦知恒落后我两步距离。我们不紧不慢走到了大皇宫的东北角,到了玉佛寺。

殿门没有打开,虚掩着,我透过缝隙看里面供奉的佛像,玉佛在昏黄烛光中投下过分修长的影子,我抬头,它嘴角那抹慈悲的微笑,此刻看来竟有些扭曲。我莫名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刚想叫秦知恒看看别的,一转身却发现秦知恒不见了,反而看到了一个老住持。

这一大段路程我都没注意到过这个老住持,现下突然出现,哪怕隔着些距离我都有些被吓到,我看到他缓慢朝我走开,我想离开,可不知道为什么,双腿仿佛灌了铅,硬是没挪开一点。

老住持还是走到我面前,他身披赭红色袈裟,布料边缘已磨出细密的金线,不太礼貌,但我扔觉得头颅像一枚风干的槟榔果,被香火熏染的焦褐色。白眉垂至颧骨,尾端微微上扬。最令人

我屏息的是那双眼睛虹膜浑浊如融化的琥珀,瞳孔却异常清亮,倒映着烛光时,会浮现出细小的金色光轮。

他手里端着一个银盆,里面装着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他朝我轻微欠身,接着枯瘦的手指从银钵中蘸取水,弹向我身后供桌东南角。腕骨发出轻微的咔响。缠着褪色经线的金刚杵突然自行震颤,杵尖在青石板上刮出半圈焦痕。

他凝视着我,可眼神平静,又像透过我再看另一个人。张开口,他的诵经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动静,而是像从墙里渗出的凉气,我一抖,才发觉原来老住持也会说中文。“??????????????????l......三垢已焚,为何还不渡河?”

他在问我吗?我正纳闷着没说话,就见老住持突然将掌心按在虚空中某处,袈裟袖口无风自动,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刺青,是一大串一大串的文字,也许是经书一类的内容。

“??????????????????l......三垢已焚,为何还不渡河?”他又问一遍,奇怪了,刚刚也没有雾气啊,但现在我们的周围腾起一圈白雾,将我们裹起来。我突然听见一丝形容不了的动静,顺着声音向后看去,这一眼,我只觉着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身后的案桌上,供佛用的花串突然同时炸开,惨白花瓣悬浮在空中,我瞪着眼睛张开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明明周围一点风的都没有,但这些花飘在空中开始转动起来,又往我这边飘来。

我是真的被吓到了,身体沉重无比怎么都动不了,但能清晰感到冷汗划过面颊的触感,刺激地我不停发颤。

秦知恒呢?他在哪?我要去找他,我要见到他!!!!

脑子里登时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可老住持的诵经声没停,骤然尖利起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他的声音太过尖锐,像用锈刀刮擦铜锣,我甚至看到佛龛里的玉佛眼睑下渗出猩红眼泪,我不敢在看,死命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老住持还在继续说着,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甚至能感到几片花瓣贴到了我的脸上,原本舒适的檀香味消失不见,代替他地是一股烧焦味。我终于忍不出,眼泪夺眶而出,但依旧不敢睁开。

“?????????????????? ????????????????”

“?????????????????? ????????????????”

“?????????????????? ????????????????”

“?????????????????? ????????????????”

“?????????????????? ????????????????”

……

这些声音像鬼魅一般缠绕着我,我硬扯起胳膊抱着头蹲下去,一下子没站稳又跪下去,很疼,但我不敢动,保持着跪姿拼命把头埋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住持不再说话,我感到自己被托起来,接着挨上结实的胸膛,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秦知恒担忧的神色。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我一瞬放松下去,紧抓住他的衣服号啕大哭起来,颠三倒四告诉他这里真的有鬼我不要待在这里那个老住持我害怕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他对我念咒了我该怎么办花会飘起来明明没有风……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抚着我后背,我渐渐止住哭声,睁开眼才发现秦知恒右肩的衣服被我抓成皱巴巴的样子,他说“小昭,别怕。”

“我在。”

而这里最诡异的是那些夜鸟。它们成群栖息在金色尖顶上,一动不动。秦知恒抱着我走过时,会听见细碎的喀哒声,我抬头望去,是夜鸟们在齐齐磨喙。

他们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一动不动盯着我们。

在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的想法是: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地方……

14、

再有意识是我们已经在车上了。车里昏暗无光,看不大清秦知恒的样子。我下意识想抬手触碰他,就感到手腕有些重,我眯着眼看过去,是一串佛珠,带着檀木的香味。

刚刚的场景在脑海里翻腾出来,我下意识就想把佛珠扯下去,但秦知恒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小昭,没事了,再睡会吧,我们回家。”

我便又闭上眼。

……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布料时,我知道自己回到了酒店。眼皮重的像灌铅,我想睁眼找秦知恒,但一点都睁不开。

我正有些急,就感到他靠过来拥住我,头埋在我颈窝里,细碎的头发扫过去,有些痒。

“小昭,”他突然开口,嗓子哑的厉害:“睡吧,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我出去一下,睡吧……”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无奈和一丝…一丝哭腔。

我任由意识向下坠去。

这是一个漫长的梦。

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眼睛睁开,面前什么没有,只有一片的黑,什么都看不到。我伸手四处摸索一下,也没碰到什么东西。我强撑着站起来,腕上的佛珠确“啪”一声断开,珠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可我也不敢随便走动,只能站在原地僵硬着。

这里静到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声,越来越多的恐惧上我的脊背,我下意识喊:“秦知恒?”才发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应我,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我从小就怕黑,此刻这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让我更加害怕,控制不住开始颤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但这时我隐约听到一声“小昭。”

恐惧占据我的大脑,我都不上思考那声音是不是幻听,就下意识大喊:“秦知恒!你在哪?”但下一秒,我没等到回答,等来了失重感。

我觉得自己在空中坠了很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隐约还有几声女人的笑声。

直到接触到坚硬的地方我才敢睁开眼。好消息是我从不知道哪里落下,但并没有摔伤,撑着身体坐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在一条船上。

天空是阴沉的黑,河道里飘着花灯,跟我们在素可泰那放的为一样一样。它们和我一个方向,顺着河水向前飘,很远的地方,堆叠着许多花灯,将夜晚浓墨一般的天空映成血红色。

层层叠叠的花灯聚成团,有些像大脑,反胃感涌上来,我深呼吸几下将头偏过去不再看前面。看向身后时才惊觉的尾站了一个人——是晚上在大皇宫到的那个老住持,但他直勾勾凝视着我,全然没有晚上平静的样子。

他眼睛盯着我不动,握着船桨的手却没停,一下一下往前划着。水波纹整齐的从船两侧划开,我来回看两侧的水,又想到船在河道中央,此时此刻,有些…有些像胸腔。

我头皮一紧,又对上老住持的眼睛,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什么,身体有些发麻,原本想问他这是哪?为什么我在这里之类的问题也扼在喉咙里说不出去。

只是还没等我再有什么动作,就见老住持身后缓缓出现一个人影——是秦知恒!我瞪大双眼,喊他:“秦知恒——”可他不理我,就像是看不到我一样。

老住持缓慢转过身去,船桨被他扔在一边,但船却没停下。

我看到秦知恒在和老住持说着什么,嘴一张一合,可我就是听不清。我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他还是不理我。

那些花灯一直没断过,岸边东南亚面孔的人不断往河里放花灯,也不管那些花灯是否平稳,就麻木的放下第二个。

烛火的光把四周照得通红,我只觉得离他们越来越近,我扭头瞪向岸边的人,朝他们喊“别放了!!!”

“别再放了!!!”

没有人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听见一声的“小昭。”我扭过头去,对上秦知恒的眼睛。他,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接着向后一仰,“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再也撑不住尖叫起来,我想起身去救他,可无论怎么挣扎都动不了,我像是被焊死在船上,只有头能动。

“救救他,”我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帮助“救救他啊!!!!!!!”但我忘了,这里真的不正常。

水声“哗啦哗啦”传来,我只觉得自己要裂开,浑身都在疼。

不知哪两个花灯撞到一起,冒起了火星,接着蔓延到剩下的花灯上,一片接一片,直到整个河面都覆盖着一层火,但身边的人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执着着往河放花灯,哪怕身体碰到火焰也不停下。

火势更大了。

“别放了!停下!我说停下!!!”

他还在水里,他还没找到啊……

我紧盯着水面,透过那层火光,他的躯干出现了,水面下方,那双眼睛,像海中的漩涡。

岸边的人们终于不在放花灯了,他们扭曲着站起来,小孩被女人们牵着,男人走在最前,老人晃晃悠悠跟在最后,他们跟着这条船,一同向尽头的火海走去。

他们突然用念经一般的语调说话,明明说得是泰语,但我却听懂了是什么意思。

“回去吧。”

“离开吧。”

“回去吧。”

“离开吧。”

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

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在一起,我脑袋痛得不行,可又动不了,连锤一下它都做不到。

又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一大堆老鼠,在人们的脚下穿梭着。它们太多了,站不稳的被撞下河,在水中挣扎着淹死,幸运些的得到活命的机会,跑到最前方,更不幸的被人潮踩死,地面渐渐被染成血红色。

河里不再只有花灯,越来越多的灰色绒球浮上水面。

我看到了卖水果的红裙胖女人,她被一个男人一巴掌扇到地上,前行的人们她身上踩过去,没有停下;唐人街饭店的夫妻二人,一人抱着一个花灯,呆滞的站在岸边;那个皮包骨老人,被残缺的老鼠围成一个团状物。

这里是地狱吗?我崩溃地问自己。

船在花灯山的火海前停下,一群又黑又瘦的孩子站在水里,去够花灯中的硬币,火焰爬上他们的身体,也没有停下。

我看到水果摊的那个女孩,她奋力捞起一枚硬币,往衣服里塞时对上了我的视线,她瞪大眼,下一瞬一个东西朝我飞来,“啪”一声落到地上。

我定睛一看,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老鼠。皮开肉绽,内脏顺着流到到船板上,黄白色红色的液体淹没整块木板,我的手心染上红色,变得黏腻起来。

我听她撕心裂肺地吼:“我怕,你走开啊!!”

于是我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后,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类似箱子的地方,这里很小,翻身都有些难。

刚才的场景太过骇人,现在心脏都跳得厉害,我深呼吸好几下,才压下反胃感,心脏好像落回原地。

稍平静下来,又感到头闷闷地痛,不像以前那种刺痛,但也很磨人。

我在黑暗中摸索半天,也没有找到把手之类的。这里太寂静,我一下都不想留在这里,可四周又没有工具,我只能用手砸。砸不开又蹬腿踹,但是连条缝隙都没有出现,反到让里面的空气更闷,呼吸更困难起来。

我不敢再乱动,掐着手背逼自己冷静下来想怎么办。可惜没等我想出来办法,就感到角落里闪起光,我反应过来,那点红光却一下子蔓延开来。

是火焰。

我一下子愣了,直到手臂传来刺痛才发觉这不是假的。“我会被烧死。”这个念头盘踞在脑中,我没再去思考,下意识拼命砸向四周。

火焰蔓延的太快了,整个空间都是烫的,每呼吸一次,就感到滚烫的空气冲进我的鼻子,烤得鼻腔生疼。

太热了,没有办法呼吸,但火苗覆盖到我身上,灼烧的痛感像生剥掉一层皮,逼得我大口抽气。痛到抽搐着来回翻滚,但这里太小了根本活动不开。我想我应该哭了,但脸上的湿意一下子被烧干,变得更烫了。

我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脑子里嘶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被烧死了!!!!”另一半飘出去看着身体抽搐,听着凄厉的哀嚎,像地狱来的冤魂。

但这两半同样感受到的只有痛苦,我怎么都躲不开灼烧,怎么都出不去。疼得没办法了,我不受控制的弓起背,一下又一下把头砸向底面,砸到湿热黏腻的液体流出来,糊了满眼,视野里除了红色和火光什么都看不到。

我没有力气了,又躺回去,周围很烫,火苗往我脸上扑,但我没力气挣扎了,脑子里只有一个认知:我死了,被烧死的,可我连死在哪都不知道。

我躺在那点半眯着眼,鼻尖传来烧焦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灭了,周围变得冰凉。我以为自己死了,但浑身上下不停传来的疼痛又让我知道自己还活,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哭。

朦朦胧胧,我听到了老住持的说话声。

他轻飘飘地说:看到了?”有人回答:“看到了。”老住持似乎有些无奈,又问:“决定好了……你…还要继续?”那人点点头,说:“继续,代价我认,这是约定啊。”

老住持似是叹息,接着眼前一亮,我下意识眯眼又睁开,就看到老住持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人看到我,扯出一个笑容,但眼泪比笑先下来。我看到他往这走了两步,抬起的手颤抖的厉害,缓慢朝我伸开。但老住持拦住了他,轻微摇摇头,那男人停下步伐,可手依然举着,好半天才放下去,将视线移开。

那人静默了一会儿,又将头转过来看着我,轻轻唤:“小昭。”

是个很好听的声音。那人大概还想说什么,但他眼睛太红了,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流,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深望我一眼,消生了。

身上太痛了,我又很累,眼皮越来越重,再将要闭上眼时,老住持忽然一弯腰凑过来,我被吓得睁开眼,于是我就从他眼珠里看到了我的模样:全身血红色,头发几乎烧干净。面目全非,可以说不像个人。

老住持一眨不眨看着我,然后开了口,冒出几个音节。鬼使神差的,他念一句,我也莫名开口跟一句。

Sip

“…Sip……”

it

“…it……”

chan

“…chan……”

Sipitchan。

尸毗谶。

15、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昨晚的梦有些太过真实:飘着花灯的河、推叠成山的老鼠尸体!扭曲的人还有被火烧的感觉,都太真实了,就像经历过一般,皮肤甚至隐约有刺痛感。

我甩甩脑袋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深呼吸一下捞过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出头了,时间不算早,我干脆一掀被子下了床,把床单的皱褶铺平——也是奇怪,我一个人居然能弄乱整个床单。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终于有了一个小假,下午就出发去泰国。

我握着手机点开微信,直觉告诉我要发些什么出去,但点进去后我又想不起来要给谁发消息。就这么跟微信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没想起来,有时候不得不服我的记性。只得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睡衣口袋,绕过行李箱去拉窗帘。

窗帘拉开后阳光一瞬晃得我眯起眼,抬手挡挡又睁开,天空很蓝,是个好天气,连带着心情也好起来。

我哼着歌,去洗漱,把两个牙刷杯的把手挪到一个方向,又擦干净脸和手才出去。

起的不早加上我懒得费劲做饭,一桶泡面解决。吃完饭收拉好,我拉着行李箱推开门,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莫名的,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但细想时,又想隔了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我索性去想芭提雅的海,从前的记忆都忘得差不多,现下又要出发,我当然是高兴的。

我在火车上找到了位置,想到这是一段冗长的旅途,我便掏出耳机听歌。

轻柔的女声环绕在脑子里:

没关系没关系

说不出口就藏在心里

没关系没关系

沉默是世上最大的厚礼

今夜别谈心只谈过去

我有些困了,又做起梦来:

“?????????????????? ????????????????”

“?????????????????? ????????????????”

“?????????????????? ????????????????”

“?????????????????? ????????????????”

“?????????????????? ????????????????”

老住持还在继续说着,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甚至能感到几片花瓣贴到了我的脸上,原本舒适的檀香味消失不见,代替他地是一股烧焦味。我终于忍不出,眼泪夺眶而出,但依旧不敢睁眼。

他的声音太过尖锐,像用锈刀刮擦铜锣,我甚至看到佛龛里的玉佛眼睑下渗出猩红眼泪,我不敢在看,死命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回去吧离开吧……

火车在清迈停下。我顺着人流提着行李箱下去。我终于到泰国了。

身体很累但是精神很放松。清迈今天下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热带独有的潮湿闷热一齐朝我扑来。我将伞撑开,那细密的雨丝不停往下落,不过并没有黏在我身上。

但我一时不知道往哪去,就这么打着伞,拎着行李箱站在原地。

空气里带着水果的甜味,不过就这么一小会儿我身上就不再干爽,四周变得潮湿起来。来来往往的人们像老鼠般乱窜,闷热裹住我,突然有些头疼。

我正被头疼搞得心烦,却意外嗅到一丝薄荷味。闷热的环境里,这种清凉格外清晰。

我顺着味道转过身去,火车正好启动,掀起的热空气和水汽逼我后退几步。

等火车开走后我再抬起头,只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裹着一条白色围巾。海鸥带着风过去,把围巾吹开,一边掉下去落在肩上,风衣的衣摆随着海风一齐摆动着。

天是空旷的,太阳从他背后生起。我看不大清他的五官,但能感到他朝我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温柔的、和煦的微笑,我竟觉得乌云都要散去了。

海鸥扑扇着翅膀胡乱飞,我挥挥手把它们从视野里赶走。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风还在吹着。海鸥发出一两声鸣叫。一些咸湿的空气渐渐凝固。

我望他着没有动,只见他抬起胳膊朝我挥挥手,手上也许戴了戒指,随着动作,在太阳底下一明一灭。

而他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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