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回收药奴

胜寒的嘴唇血色尽褪,凌乱的碎发垂在脸边,碎石钻进膝盖也毫无感觉,她脑中一片空白,又似有万千钟磬同时敲响。

按着额头,拼命抵抗眩晕,肃白反应过来。

“‘诅’。”

黑巫术,灵山中人,是……

脑子炸裂般的痛,肃白被迫停止思考。

胜寒惊惶回神,颤抖着:“阿,阿肃,起,起来,我们走!”

“……阿胜,你先走。”

“他不会杀我。”

神思飘忽,出口就在眼前,肃白断断续续的话一直响在耳边,不对。

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风声呼啸,若有所失,她亲眼目睹了肃白的死亡!

呼吸的血腥气沙沙钻入肺里,拐角处少女飞奔而来。

咔嚓清脆,肃白脑袋偏向山口,思考了许久想到,他的脖颈被扭断了,阿胜怎么回来了,“……走!”身体突然好轻盈,失重的感觉,崖壁再往上走。

最后一眼,他们对上彼此目光,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耳道翁鸣,寒风把他的话吹远,眼泪模糊了眼眶,他的面容浸在泪水里,无法看清。

一切都错了!

肃白不该死,该死的明明是她——胜寒!

胜寒触摸泥土中的血液,是热的!

……

恨!

“阿寒,你还太弱。”玄衣男人锁住胜寒咽喉,在耳边轻轻说。

“回到主人身边吧。”

“我珍贵的药人。”

轻柔的宣判,胜寒眼底的不甘与愤恨化泪凝冰,和狼的凶性被一并唤醒。

阴冷的牢房,冷冽的目光闪烁。

冷链卸下的声响,胜寒缓缓抬头,直至看见那张再见依旧会瑟抖的娇好的容颜。

巫谋微微低头,俯视眼下的人,脏乱的脸颊,拂去了凌乱的碎发,仔细端详,脸上忽地露出一丝兴味。

束缚与压迫,不断倾轧胜寒的喘息空间,寒墙上如丝如缕的阴气仿佛透入脊髓,而她下意识躲避那灼目的视线。

巫谋遽然钳住胜寒的双腕,神识粗暴地撕裂防御闯入她的灵府。

“不要!”胜寒惊呼。

灵府乃气海丹田所在,亦是储物之所。只见,茫茫雪原,一柄透白骨剑安然悬浮,那是肃白所赠。

“龙骨?倒是个珍物。”冷白的手指滑过剑刃。

“还给我!”嘶声喊叫,挣扎却挣脱不了,她伏地乞求,“求你,还给我。”

“好啊,那你要乖乖的,别乱跑。”抬起她的下巴,细嫩在指节擦拭胜寒脸上的泥渍,轻哄着,像对待一只宠物。

胜寒连连点头,眼睛紧闭,似乎这样眼泪就流不下来。

他走了,胜寒用力抓着骨剑,手腕处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血,利刃上还残留着她的血。

“这把剑是一个痴人所赠,为求一个起死回生之道。”

“真的有这种法门吗?”

“……没有,他是世间最后一条白龙,临别时,他把骨剑赠我。”

锁上的牢门,暗无天日的地牢,被杀死的百里奚,还有……肃白。

真的没有吗?

全身一阵刺痛,混乱的思绪被打断,身体里的虫在食她的肉,胜寒捏紧拳头拼命忍耐,她明白那是蛊虫在身体中寻找安家之地,是对她逃跑的惩罚。

“索人蛊,寻人千里。”

他拿出一只木盒,兴奋跃然脸上,拇指大小的巫蛊爬过手掌,就着殷红鲜血从伤口处爬进去,黑色躯体撑起了纤薄的皮肤,她躲不开,咽喉忍不住发出“喀喀”的碰撞声。

巫谋收起装有胜寒血液的琉璃玉瓶,拿过纱布,冰冷的手轻柔的为她包扎割口,“阿寒,自兹不论天涯,我皆能寻你。”

幽黑的双眸看向她的双眼,再次强调:“要听话。”

这些话语不停的回荡在耳边,囿于无风之地,吝啬的光线,这个地牢像过去昏暗的崖洞,是她的噩梦,她怕极了累极了,未几何时,胜寒昏然闭眼。

酒过半晌,百里奚坦明急邀肃白前来不仅仅是会友,父亲久病不愈,他乃一国之君不容有失,深悉肃白医术超然,是故想请肃白移步王宫看诊,事后必定重礼相谢。

“公子仁孝,君甚慰,巫谋先生正在为君诊脉,不便见客,公子还是请回吧。”内侍回禀。

“巫谋先生在,父君必无虞,儿臣先行告退。”公子奚着金丝玉裳于殿前拜,便后退转身离去。

胜寒在肃白眼前挥挥手,“在想什么?叫你两遍都没有听见,走了。”

“……没什么,巫谋是灵山十巫之五,有他在相必没什么事。”肃白看着台阶边说。

“巫师的医术都很高明吗?”胜寒问。

“十巫‘通鬼神’‘宣神旨,达民情’,他们既是神巫,又是医方、炼丹的祖师。”①

少年清澈的声音传来,胜寒看向百里奚正巧对上他闪躲的眼神。

“偌大的宫殿,庄正雅贵,就是清冷了点。”辘辘车声,蓑衣车夫牵马前行,红墙青瓦连绵,风起。

“天阴了,要下雨。”坐于车内的肃白说着。

胜寒放下帘幕,“我还没有听过王宫里的雨呢。”

“雨都是一样的,只是有的落在山林,打响树叶,有的下在满地砖瓦的王宫,声音应该是不如外面清脆,总归太阳一晒,成雾成雨,即是循环也是新生。”少年感慨的说。

胜寒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风吹起车帘,看着小雨落大,三人的空间如此寂静。胜寒有些想家了。

出了宫廷后,胜寒一行人来到百里奚的宅邸。

“公子。”雨声闷雷,早已躲在门檐下的仆役及时给主人及客人打上伞,急风斜吹,早春冷雨寒意直逼肌肤。

厅室,巾帕擦拭,看着两人动作,胜寒不禁莞尔,淋了雨,心情似乎都愉悦起来。

“白兄胜寒姑娘,我已令人备好了房间沐浴更衣,雨日天寒早些休息,莫感染了风寒,明日我定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洗去一路风尘,卸下脚程,摆成一个大字躺在柔软的床上,胜寒许久没有如此放松了,不用警惕、害怕,像是一百年前每个闲适的夜晚,安静地入睡。

咚咚。

“阿胜。”

没有回应,肃白进来绕过屏风就看到渐渐把自己蜷起来的胜寒,即使睡去也依然坚韧。

仿佛感知到什么,仿佛注视了她许久,他不由一怔,心口闪过顿感的痛。

肃白抚上胸口,有些疑惑。

为何如此?

清晨阳光柔和恬静,掀开被子,睡眼惺忪,鼻尖萦绕着甜凉的草叶香,嘴角微扬,是阿肃的药。

膳厅,胜寒来得有些晚,坐在肃白旁边。

“昨晚睡得很好,谢了。”胜寒小声说。

肃白黑瞳一转,噙着笑意故作疑惑:“嗯?可我怎么记得,那味香没有安神的功效啊。”

胜寒抱臂,神色淡淡,“我也没说是药香啊。”

互相偷看对上视线,下一刻嬉笑出声。

庐堂瓦檐高阁,楼上俯瞰全局。

“他们在为灵巫到来献上祝礼!”奚清谈道。

舞步,歌谣,人影交叠,朴实的曲调歌颂承天载民的土地。

陶埙骨笛交缠缭绕,是来自远方的乐!

红木雕花的台上,人缓缓退去。

人声鼎沸,众说纷纭。

胜寒仍沉醉在古朴悠悠的曲中。

“竟无一活口!”

她倾耳而听。

“可悲,可叹,如今宣城竟成了一座死城。”

她骤然转头,不解。

男子叹息摇头聊作悲壮。

“宣城偏远,今消息如何传来?”

“额……这在下不得而知。”

“不过,听闻巫谋先生即将启程前往宣城。”

宣城?胜寒立即否认,疫病已除,怎么会成了死城。她下意识看向肃白,他们无法用震惊来表达现在的情绪。

先前被宫侍叫走的百里奚快步走来,“抱歉,宫中突有急务,怕是要先行一步。”

“是宣城吗?”松开茶盏,询问的语气折射成了洞悉的泉,在瞳眸中波荡。

奚愣了一下,道:“是。”

陵阳宫上乌鸦停歇,哑哑不止,愤懑忧伤,千年后,人们认为乌鸦是厄运的象征,而它不过是预示灾难的降临罢了。乌云遮蔽晴朗的天空,宫人向神鸟祈祷。

内殿,无形的气流煽动火苗。

巫谋立于殿下,神情倨傲。

“君,考虑好了吗?”

百里宸头颅颓靡低垂,迟迟答不出。

终于,巫谋转身之际。

“等等……”百里宸语气慌慌,生怕错过机会,他贪求手中王权与无尽的寿命,但……

“好,孤答应你。”

玄色背影走远,殿门闭合,烛火幽亮的陵阳宫只剩国君一人。

他神情癫狂,气血尽失的俊俏脸颊苍白凹陷,他疯狂捶打地面,试图破坏美好的一切,推翻一人高的灯架,诡异的白瞳被照亮,悲戚的狂笑。

皮肤上透出白霜,冷热反复,百里宸在地上挣扎,似有泪光闪烁在墨色眼眸中。

看错了吗?

君子国曾经名叫仙人国,传说这里人仙交丨合是仙人后裔,血脉纯洁、高贵。君子国尚白,衣冠带剑,尊贵、庄严、永恒,所有崇高的美德加身,“完美”的理想犹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地印在君子国百姓的脑海里。

犹记,十二岁百里奚启太子之职披萝衣、执玉剑,携二虎,游行祈福,君子翩翩,神采飞扬。魂悸魄动不足以形容,无边的欢呼赞美随朝开暮落之花一齐扔给他。

而今,距离陵阳宫十丈之处,稀疏的人围着路口,演凑出万千人的动态,他们的表情或惊叹或惋惜,时不时还得甩甩袖子摇摇头装模作样的发表自己狗屎一般的见解。

“就是他带来了瘟疫,真是祸害。”

“看,他的眼睛是白色的,白瞳!宣城的惨情是他造成的。”

“是啊,之前成日在城门口徘徊,原来都是幌子。”

“灾难的源头,三昧真火会洗清你的罪恶。”

……

滚热的风吹起奚凌乱的额发,平静地应从事件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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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神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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