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灵巫当归

潮湿的水汽弥漫,当洪水退去,灾难落幕,顽强的人类在洪水滚过的土地上重建家园,人类文明如同用不熄灭的火焰生生不息。

“巫姑,醒来了。”

意识于高山上俯冲,绿水后是澈蓝的苍穹,听见某一声呼唤。

是谁?眼眸微睁,朦胧梦幻里,她靠近的轮廓柔软模糊,背后光线水墨丹青般晕染开,分不清孰真孰幻,她的面孔近到贴脸,胜寒一时无奈,“……巫真。”

胜寒起身后靠,瞥见另一个身影,肃白,正静静地站在巫真身后,视线交汇,未言之话化作眼底无声涟漪。

“十年沉睡麽。”

走上神殿熟悉的路,巫真控诉道:“是呢,治水成功后,巫礼去游踏四方,没有任何消息。当时流离的人类集结成国,巫盼忙于管理巫载国,也有三年未曾回来了。

巫即,巫罗总不出门。巫彭半月前去远离尘世喧嚣的西海。

如今,灵山空荡的很。我总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回声。不过,巫姑你醒了,就多了一份活气。”

一觉醒来,物是人非。

胜寒踉跄着,悲恸着,没有勇气走近。

枯木逢春,那座椅上古松一般的人是谁?

手上玉玦一如初见,青蛇、赤色在她身上沉眠。

——是巫咸。

“巫姑,上前来。”

巫真、巫抵退出神殿,这是巫咸对胜寒付嘱。

“巫首,有指导巫觋之责。”

“巫姑,吾失职了。”

“今日,吾教导你如何真正‘通灵’,看破虚妄。”

金乌从正上空藏匿山后,橙金残照,巫真挥手告别。

肃白:“巫咸的灵魂滋养建木,她没有离去。”

“是麽?”死亡也能这麽轻描淡写。

“君子国的熏华之山上有一种熏华草,朝生夕死。肃白,你能去替我采来吗?”胜寒直视肃白。

神秘的洪荒,胜寒站在门外,想象著一扇未知大门,外面是无尽谜团等待揭晓。而门内给予胜寒真实,是残酷的真相。

胜寒点燃神殿阶下吉金神树捧托的九盏鲛灯。

壁画上的神如水晕开,白玉修长的手指抚摸金色铃铛,黑曜石闪烁的眼眸紧盯着壁画里逃窜的鎏金铃铛,猛地探入壁画,抓住鎏金铃。

手中鎏金铃铛质感微凉,没有第一时间使用,胜寒愧疚回头,座椅上巫咸脊背笔直,哽咽道:“对不起,我想逃跑了。”

说完,胜寒摇动鎏金铃。

攀登天梯,进入通透世界。

黎明前的黑暗里,琼林玉树的肃白在熏华之山上等待熏华草开花。压抑掌心金线,清晨到来时采集熏华草。

手心灼烧愈烈,胜寒手中鎏金铃坠地,铃声清脆,彩云驱不散内心荒凉。胜寒跌倒在神塔下。

肃白攥紧手中花,花瓣凌乱凋谢,他无暇顾及天道束缚,化作一阵清风,瞬身至神殿——一座由累累白骨搭建的“神”塔。

千年前,秩序失衡,日月颠倒,众神在此封存失衡的秩序,其中混沌肆虐,众神神力难以为继。为挽救动乱局势,神明纷纷献祭。

胜寒站在封印中心,转身看他。

『北冥深海里有幸遇见……』

“……胜、胜寒,离开封印。”

『这个方向的月亮似乎格外明亮。』

“我求你!”

『水总是要回到地面的。』

“失衡的秩序会将你吞噬!”

胜寒苦笑,眼底悲凉如洪水肆虐,温柔的风划破她的皮肤,滴落在封印上。

“神明千年前陨落了,是吗?”

“……是。”

“所谓神罚芜秽,是天地伊始时混沌的浊气。”

“是。”

“十日并出,月亮死去,灭世洪灾,也都不是巧合。”

“是。”

胜寒崩溃,泪水浸湿眼眶,身体脱力地扶住双膝,强撑起身。

“肃白、巫抵,什么时候成为了天道?”

“巫谋杀死他时。”

“为什么?”

“命运轨迹不可更改,肃白有未完的使命。”

“因为我,对吗?异世之人改变了他原本的命运,”胜寒嘴唇颤抖,泪不自觉流淌,“是……我,杀死了他。”

肃白心如刀绞,“我的灵魂没有死亡,从未改变,承袭天道意识只是让我看清了世界。”

胜寒喉咙不断吞咽泪水,试图遗忘过去的悲伤,封印蠢蠢欲动,她僵硬地扬起嘴角,哀求道:“我……可以回家吗?回到最初的地方。”

肃白紧绷着,不敢看胜寒湿润的眼。

摇头。

胜寒失魂落魄,不愿相信,明明心中早有答案,依旧希求万万分之一的希望,不断对自己说,“我想回家,为什么回不了家?”

甚至开始怨恨,声泪俱下,“吴铭,为什么要把我送过来?从不征求我的想法,总是自作主张,天道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一百六十四年前,神塔后虚空撕裂。

天道第一次看见胜寒,在彼天的臂弯里。

天与天达成协议。新生世界与腐朽世界擦肩。

吴铭说:“希望这个干净的生命永远活着。”

祂说:“我会取走她的本源,令其不灭。”

旧世界给予新世界“圆”,新世界接纳异世圣灵。

胜寒像失去方向的孩童,惘然若失。

肃白上前意图把胜寒从封印中心带出,还未触碰,却被规则压制。

肃白目眦尽裂,对虚空呐喊:“你要食言麽?一百六十四年前你答应保其不灭,现在又为何压制我,为何!”

肃白倒在琉璃云上,手离封印一线之隔,无法上前,无法触碰,只能彼此对望。

肃白与规则僵持,神塔拱起的森森白骨下,胜寒沉默良久,孤形只影般。

长久的默契让肃白读懂胜寒眼底情绪,知晓她的所思所想,肃白的心中绷紧的弦第一次断了,他哭泣,哀求,“胜寒,阿胜!不要,求你。”

胜寒背过身,不再看他,任由泪水垂落。

肃白嘴角颤抖地,“这个世界本身并不完整,规则无时不刻不再变化,最终指向一定是归于圆。”

“天地已然失衡,恐怕是你也无法挽救,而此间天地孕育数万年的生灵会在这场灾难里化作齑粉,”胜寒闭目望天冷静道,“我乃外来物,承异界一方气运,正好弥补空缺。”

“自然法则便是如此,一方死一方生,生生不息,这便是轮回。胜寒,你没必要以身祭天,这不是你的责任!”肃白挣扎跪地。

“可我回不去了,我回不了家,”胜寒转身看向肃白,神情悲戚,“仅是离别便难以忍受,难道要我万年如一日的孤身活在世间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在我的眼前吗?我受不了,肃白!”

肃白哑声道:“我会一直陪在身边。”

“肃白,你忘了吗,你教过我的,灵巫的职责。”胜寒翩然一笑。

肃白拼命否认,“没有,都是假的!”

“肃白,长久以来,我如同一位看客,不论是百里奚还是宣城,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肃,你我都记得,十日并出时占卜射日,芜秽将至时炼制不死药,灭世洪灾时十巫舍命般牺牲,天地失衡,神、十巫、西王母、恒我,一群人前赴后继!”

“阿肃,我曾未如此深刻的理解自己,从前的我依靠你带我离开,跟随灵巫学着做位守护者。总是不愿,或是……不敢深思,怯懦疲软。”

“真是不堪呐。”

胜寒笑看肃白,这笑里蕴藏了许多,无奈,解脱,释然,静静走向属于她的命运。

“阿胜,不要,不要,”哽咽的哭声,胜寒元神开始飘散。他摇头泣不成声,心痛到无法呼吸,碎片轻柔地抚去肃白眼中的泪,他拼命挣扎却被规则无情压制,“阿、阿胜,阿胜,阿胜——”,寂蓝的天地再没有她的身影,猩红的血呕出,沉入无边的黑暗。

天际一线也无限苍白。

肃白,沉沦爱丨欲,泪与血交织。

掌心朱红色的痣褪色,巫抵的身体透若琉璃,化作碎片在神塔徘徊,他的生命同胜寒一同离去,只余下继续运转的规则秩序。

洪荒的生死边界有一种花,名曰:永生花,种子洁白,花开而艷。传说将洁白玉种在心头,养育七七四十九日,届时白色种子变成赤色,曰:同生花,种下同生花的两人,从此命运相连,同生共死。

天也会有偏心的时候吗?

也许吧,“我”只是祂投射下的一个斑驳的光影,无法判断完全的祂是怎样的。

最开始,“我”分不清是巫抵的感情影响了我,还是早在一开始,“我”本有的情绪就受祂影响而偏移。

规则随万物而变,但当生命与本源相冲突,世界便会加以修正。

感受山野间穿行的清风,“肃白”握住手心,那株鲜红消失不见。

心早已麻木……

风飒木萧,巫谋杀死肃白扔下悬崖,峭壁上藤蔓竭力攀爬,血液溅满黑灰岩石,林间的风粘稠血腥,一缕微光轻柔拂过,带来呼吸。

——

“肃白”感受掌心金色纹路,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祂选择了他,行走于喧嚣尘世。

“肃白”,没有死亡这一选项。

后记

世界中心有一座塔,神座位于塔的最高处,传说登上塔顶就可以与神对话。

平庸的人们站在塔下,所有人趋之若鹜。

“‘我’不是神,只是天地间规则的化身。”

无人知塔有多高,无人知登上塔顶有何代价,从古至今,无一人与神对话。

因为,神早已陨落。

胜寒:回不了家,那去死好了,虽然说得冠冕堂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章 灵巫当归(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在神塔下
连载中掌灯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