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起床后便来了画室，一点东西都没吃。
不知管家究竟是怎么放李满离开的，许允诵生一肚子气，打电话让李满之前说比较喜欢吃的酒店打包了餐食送到画室。
接到许允诵的来电说李满没吃早饭中饭时，画室三个老师都战战兢兢的，过一会儿就要问李满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吃点糖之类的。
李满一个礼拜来一次画室，画室里的老师都很关照他，一共三个老师，三个老师都围绕他转。
教他画画，替他给洗笔的水桶换水，甚至他手脏了，老师都能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帮他擦干净。
能做到这种程度，即便李满是傻子也知道这不正常。
李满再怎么不聪明也发觉了不对劲，当他去问老师到底怎么了，三个老师都双唇紧闭，只字不答。
不久后他被叫到画室外面吃饭，当老师将筷子递到他手中时，他疑惑地坐下到底是谁给自己准备的午饭，直到打开保温食盒，李满闻到熟悉的味道，才反应过来是许允诵点给他的。
今天他不顾浑身不适也要出门来画室就是为了躲许允诵。即便他从床上睁眼就已经没看见许允诵了，可他就是不想待在有许允诵存在过的别墅。
他生气极了，就连许允诵存在过的世界，他也讨厌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李满很是不爽，吃两口就要用筷子用力在每个食盒里面戳几下，仿佛泄愤一般。
最后也只吃了一点，就不停歇地在画室里接着画画。
他什么都喜欢画，水彩素描，他都很喜欢。
他记性不太好，不记得在遇见许允诵之前自己的画画技术究竟怎样。他来这里学画画，老师真诚告诉他，你之前很可能是学过的，而且学得还不错。
为此李满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有些天赋在的，即便记忆变得不那么好，也还是可以画出很好的画。
李满画了一下午，中途老师到外面接了个电话。李满悄悄看着老师走出画室，接听电话的姿态谦卑，李满猜测是许允诵打来的。
是要催他回家吗？
李满瘪了瘪嘴，将画笔一下子丢进水桶里，用力涮两下，决定再画一幅。
没一会儿老师进来，就在他背后站着，不过李满也不知道老师站在他身后做什么。
李满画的心不在焉，他的心一半飘到了老师刚刚出去打得那通电话里，他就想，如果是许允诵催他回家，他一定不会那么听话的，一定会和老师一直拖。
可等了好久，老师都没有告诉他让他赶紧回家。而是在他画画休息的空隙，老师又出门了，领着一个留长发的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
是很漂亮的外国友人。
他一进来，李满眼睛就直了，一直看着，就连他坐下时拢上衣衣摆的动作也要收入眼底，也不舍得放过。
太好看了。李满长期和许允诵这样很冷漠甚至有些攻击性的脸待在一起，今日一见这样漂亮和独特的皮囊，实在是养眼。
“你好啊，小朋友。”
男人很高，即便坐下后也还要躬下一点身体才能保证和李满平视，外国友人说着一腔流利的中文，朝他伸出手。
李满愣愣地将手递过去。
男人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显得很可爱：“我叫文森。”
文森是多国混血，小时候在这边长大，高中后去了父亲那边转了国籍。
从被文森宽大的手掌握住后，李满就有些紧张。听到文森自我介绍，上半身都稍微挺直了一些，在脑子里正经想了一边自己接下来该怎样说，怎样自我介绍自己才不会磕磕巴巴。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文森笑着说：“你叫李满，我知道。”
李满愣了愣，张了张口。
“我们之前见过，”文森说，“在江滩，还有一位男士，那天你们似乎是准备在那边野餐。”
他思考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看着文森，手激动地晃起来。
“我真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找到你呢，甚至还找到了我之前的学妹了。”说着，文森对那位老师笑了笑，又看向李满的眼睛，“之前我想添加你给我的联系方式，可后来当我手机重新充电开机，去加你的联系方式，发现你似乎已经注销了，是吗？”
文森温柔道。李满听后想了想，表情变得有些沮丧，低着头，轻声说：“他不许，我，交朋友。”
“他是谁？是那天和你一起放风筝的男士吗？”
李满点点头，又摇头。
很是矛盾。
文森皱了皱眉头。他不想再聊到关于那个男士的事了，他大费周章找到李满身边定然不是来讨伐那位男士究竟对李满做了多么坏的行为。
“李满，我还是想要请你做我的演员。”文森直白道，“自从我上次见到你后，回去之后我便寝食难安好一段时间。我非常低迷，因为我回国就是为了找到灵感，当你作为我的灵感缪斯昙花一现后，我就觉得，你就该永生在我镜头之下。”
外国人说话相当浪漫，一套一套，将李满说得脸都红了。
文森诚挚告诉他：“我真的很需要你作为我电影的主角，你和他简直有百分之一千的相似。”
就算李满觉得自己仿佛被夸得好像真的很厉害，即便那样平平无奇还经常被许允诵嘲笑又蠢又丑，也是可以在这样漂亮的人眼中成为主角。
即便李满今后一无所有，甚至真的像许允诵说得那样蠢和那样丑，他也曾在某一刻是一颗钻石。
要说这件事没有诱惑力是假的，特别是对于李满这种长期生活在许允诵的威压下，已经被压得有时抬头看天都是奢望。
许允诵实在是把他逼得太紧，以至于当改变自己、让自己真的有可能成为被所有人夸赞的漂亮钻石时，他有些难过地拒绝掉了。
“不，不好意思，我不能、不能去。”
李满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不太会隐藏情绪，脸上的失望和沮丧一点都挡不住。文森见到他这样，十分不解，皱着眉，一双眼睛有些悲伤地看着他：“为什么呢，还是因为那位先生吗？”
“是的，因为先生。”
因为先生。
因为许允诵。
李满的自由太来之不易，从能够出卧室门，到如今能够白天出去走走，可以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停下休息，可他最后还是要回到那里。
最后他还是要在许允诵手里。
许允诵在A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走的。
文森还想再问下去，可李满的表情出卖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不佳。文森想问出口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场面寂静。文森手机响了一声，他随意地扫了一眼，放下手机整理衣服。
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像是在撒娇：“你再考虑一下吧，好吗？”
“这次留下我的联系方式，”文森站起来，从手机壳背面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满，“想清楚了你就告诉我。”
李满也站了起来，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他起身松开李满的手，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先走了。这次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李满，我有预感，我们不久后就会再见的。”
男人轻轻拍了拍李满的后背，和他招手再见后打开画室门匆匆走了。
“叮叮叮……”
画室正门的玻璃门上挂了一串风铃，是李满之前去儿童乐园手工区自己diy的一个。当初他做了很多只，给了画室三个老师，还在画室门上挂了一个，还有一个给了管家。
最后还剩两个，他最后苦思冥想，实在是想不到送给谁了，索性就将两个放在了卧室靠自己睡觉方位的床头柜里。
风铃响起，李满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透过画室玻璃窗，大伞被许允诵收束，看起来他很着急，一路上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
李满看见了他，在和他产生对视的前一刻收回了视线。不过他现在有些慌张，在他的想法里，许允诵应该是会给画室的老师打电话，催他回家，他偏要闹一下小脾气，从许允诵那里获得一部分象征胜利的东西，才纡尊降贵一般回到许允诵的地盘。
可他没有想到许允诵居然直接来了画室，而且亲自上楼。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许允诵在办公室已经坐不住了，下午比上午还要忙得让人心烦。他在办公室点了根烟，开窗将头伸到外头抽。
似乎这样烟味就可以更少地沾染到他的衣物上。
烟点着，抽了不过两口，许允诵额头就被什么小东西砸了一下。
是液体。
他当时夹着烟的姿势被定格住。
前几天他刚在办公室有同事上班摸鱼在办公楼一楼的中堂抽烟，但他很倒霉，烟抽了不到两口就被天上下的一泡鸟屎浇灌。
许允诵突然想到了这个，夹着烟头的手什么都顾不上了，颤颤巍巍抬手摸额头——
还好，不是鸟屎。
不过就在他刚松一口气，瓢泼大雨一下子往大地倾注而下。
许允诵低骂一声，迅速关上窗，没抽完的半根烟也被他摁熄丢进垃圾桶里。
紧接着让刘铭开车陪他出去一趟。
许允诵开门而入，李满一瞬间就清晰的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他皱了皱眉，这一动作刚好被许允诵看见。
许允诵紧闭着唇，有些别扭。
李满也不开心，他知道许允诵现在来就是为了把他抓回家。因为现在到饭点了，该回家吃饭了，许允诵坚决不允许他不吃饭，他一不吃饭许允诵就发火。
越是想通了，想明白了，李满就越发肆意妄为，胆大包天地无视许允诵，直接背过身接着画画，接着用笔刷挖出一块颜料调色、上色。
许允诵马上就受不了自己不被放在眼里甚至被无视的境况，他蹙眉，大步流星地走到李满身后，一把提溜起他的胳膊。
“还不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吗？”他已经隐隐有了火气上头的趋势。
李满却不管不顾，看了两秒男人稍微有些失态的脸，别过脸接着画。
“回家！”
许允诵声音变大，以命令的口吻，让李满跟他走。
李满被他拉拽得不舒服，转头过来，一双大眼睛里有股倔强劲儿：“我不。”
他说什么？
他说不？
许允诵真是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李满握笔不重，被许允诵一巴掌拍下来，带着颜料的笔直挺挺地便掉在了地上。
“我没给过你讨价还价的空间，”许允诵真正用了力气，一下子将李满从位置上拉起来，语气蛮横，“你就不要给自己凭空加能够和我说‘不’的筹码。”
“回家！”
李满挣脱不开。那么瘦一个人，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怎么可能挣扎得过体质健硕的许允诵？
他被许允诵摁在怀里，一把足够大的伞，两人却还要十分委屈地缩在一起，只占用这把伞一丁点儿的位置。
上车后许允诵一言不发，李满不知在看哪里，不说话，也不如平常像个顽皮的孩子，坐个车到处乱动。如果他上车后还乱动，许允诵就有理由能够恶狠狠地在车里将李满欺负一顿了。
不同往常，李满今天就是坐的比其他任何时候规矩，仿佛突然从一个小孩长成了大人。
许允诵有股烦躁劲，越是烦躁，他身体的反应就越强烈。
到别墅车库，李满下车便自顾自地低着头走，全然不顾身后还有颗定时炸弹，就盯着他的背影，等着回家给他看个小东西就发作，爆炸。
李满低着头走，低着头进了电梯。别墅内部的电梯门关起来很慢，他内心祈祷电梯能快点关，最好赶在许允诵进来前关得严丝合缝。
可惜没有，就算许允诵落后他一两步，他那优越的身高和傲人的长腿也足够赶在电梯门关合以前进入电梯。
李满不敢抬头看许允诵，低着头，一直低头看地。
电梯门开，许允诵居然先一步出去了，没有爆发，没有因为进入自己的领地后，便开始用尽手段羞辱和教训李满先前对他的顶撞。
李满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有些意外。
突然，一声脆生生的叫声闯入别墅内——
准确来说不是闯入，这声叫声就是在别墅内。
“汪！”
李满有些懵掉了，看了看前面人的背影，他有那样严重的洁癖，是不允许室内有小动物的。
李满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紧接着，从那人冷漠背影的脚边突然窜出来白色的一小团。
那一团猛冲到李满脚边，把他脚脖子撞得发麻。
“汪！汪汪！”
一只很小的雪纳瑞。
真是不可思议啊。
李满愣愣地蹲下，蹲下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被小狗跳起来顽皮地舔了一口，舔完后小跑开，见李满没反应就又跑去舔。那小狗儿没人教，舔着舔着开始上牙咬。
手指被咬一下，有些刺痛，让还在发愣的李满反应过来。
“嘶。”
“喂！”
许允诵刚刚还有些冷漠的背影突然转过来，大踏步故意将脚步跺出声音，试图将这顽皮的孩子从李满身边驱赶开。
李满伸手在小雪纳瑞身边挡了挡，白色的一小团一溜烟儿溜到了李满身后躲了起来。
小雪纳瑞有眼力见得很，见李满会保护它，而李满面前的男人会一脸凶神恶煞地吓到它，便在李满身后躲着，并且会挑衅一般将一双又黑又湿的眼睛露出，看着想过来却止步于李满跟前的许允诵。
许允诵气极反笑，看着李满护小狗护得不行，狗崽子也是个见风使舵的玩意儿——明明先前下班带他回家他还高兴地围着自己转，用力扒着他的裤子，似乎不带他回家他今天就要把他裤子扒烂了。
现在呢？
狗崽子。
李满有些高兴地抱起小狗，双手捧起，欢喜得不行，把小狗崽贴在脸颊边。
“许，许允诵，这是，你给我的，小狗吗？”
许允诵不适时地愣了一下。李满此刻在他的眼里似乎多年不见了，室内温暖柔和的光将他照得如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样，不刺眼，但明亮。一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瞳仁里隐隐有他隔岸观火的模样。嘴角翘得很高，任由小狗湿漉漉的舌头亲昵地舔他的脸颊。
许允诵已经失去这样的李满很久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拥有过。
许允诵道：“不是。我买的东西，怎么成你的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瘪了下去，轻轻将小狗放地上。小狗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为什么刚刚还热情地抱着它，放任自己和他贴在一起，交换气味，突然一下就将它放到地上，把它往那个冷脸的男人面前推了。
小狗不想过去。
李满也不想把小狗给过去。
一人一狗都很沮丧，人低着头露出一个圆圆的发顶。小狗无师自通学会了坐下，但不欢快，不摇尾巴，举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呆呆看着许允诵，好似在替李满求情。
求求你，给他吧。
他默默深呼出鼻息，道：“我平常不在家，留在家里，你给我看着点它。”
本以为说完这句李满就会高兴一点，就会抬起和小狗一样的眼睛望着他。不过没有，许允诵盯着他仍小小一个蹲着，将自己的沮丧蜷成小小一个。
真是令人烦躁啊。
许允诵有些不耐烦：“名字也给你取。”
这下他抬起头，和小狗一样濡湿的眼睛真的看向他，问他：“真的吗？”
“不取我就随便叫。”
“取！我取！”
李满宝贝这个刚到家的小狗宝贝得不行，在客厅和那个小白东西一直玩到十点半还不舍得撒手。
许允诵自认为自己已经给李满够多时间了，再给多的分给那小东西，许允诵今晚怕是没多少时间和李满纠缠了。
他有些郁闷，实在是纠结自己将小狗买回来究竟是正确的选择还是自己给自己挖坑。郁闷不了多久，许允诵实在忍不了，便下楼硬将李满扛上楼。
李满今天倒是乖巧，刚搂在臂弯挣扎了一下，不过大概是想到今天许允诵这个坏人带回来一只小狗，放在家里让他照顾，他想了一下，今晚让着许允诵也没关系。
于是就连在床上，李满今天都乖得不行。
到后面，许允诵终于把他那双眼睛草到起了雾水，雾蒙蒙的和那条可怜的小狗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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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