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粥与谎言

沈寂是被一缕晃眼的阳光拽醒的。

那道昨夜还泛着银白色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烫金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漫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敲完那三声叩响后,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橡树影子看了很久,墙壁那端始终没有再传来声响。

然后天就亮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七点十五,比她常年雷打不动的起床时间晚了整整十五分钟。侍女已经把校服放在了床尾,洗漱台上备好了温水。

她快速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了半秒。

然后踩着楼梯往下走。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父亲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咖啡和两片吐司,垂眼翻着报纸。继母坐在他右手边,穿浅粉色晨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见沈寂进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和昨晚晚餐时分毫不差的微笑。

“早,艾丽西亚。”

“早。”

沈寂转头看向父亲:“早安,爸爸。”父亲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对着她淡淡点头,她才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侍应生端上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一份份摆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刀叉,低头切着盘中的培根,油脂的香气漫开来,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长桌最远端扫。

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她说不上自己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谢寻走进餐厅。她穿一身和昨天相差无几的衣服,浅灰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长发扎在脑后,脸上挂着和继母如出一辙的微笑。

她对着主位的两人颔首,打了招呼,随即走到长桌最远端坐下——正好在沈寂的正对面。

坐下的瞬间,她抬眼看向沈寂。脸上的笑意没减,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藏着和这副假面不一样的东西。

“早安。”

“早。”

沈寂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回去,没有笑意。她想起昨晚那三声敲墙,还有那句“沈寂”。

她垂下眼,假装专心对付盘中的煎蛋,耳朵却捕捉着对面的每一丝动静。

勺子碰击瓷碗的轻响传来,她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对面的餐盘。

谢寻的盘子里,只有一碗燕麦粥,和一小碟水果。

没有肉,一片都没有。

她想起昨晚的晚餐,烤羊排端上来后,谢寻也全程没动过。

握着餐刀的手却在微微收紧,这个小细节沈寂注意到了。

对面的人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原本垂着眼搅粥的动作忽然顿住,随即抬眼,直直撞进沈寂的视线里。

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还挂着,可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客套的暖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初见时那种平静的审视。周遭侍应生的轻响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寻寻,要再加一片吐司吗?”

继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谢寻的目光立刻从沈寂脸上移开,眼底的冷意瞬间被妥帖的笑意覆盖,转头看向母亲,语气温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沈寂握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是没法习惯这幅画面——这个永远得体、永远滴水不漏的女人,是谢寻的亲生母亲。可谢寻对着她的笑,和对着这座房子里其他人的笑,没有区别。

“艾丽西亚,怎么不吃培根?”继母的目光又落回沈寂身上,笑容依旧。

“在吃。”沈寂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低头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刚要放下刀叉,就听见继母笑着开口:“说起来,寻寻从小就对肉类过敏,一吃就浑身不舒服,这么多年就只能吃点清淡的。”

她顿了顿,看向谢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昨天晚餐的羊排一口没动,我还担心你没吃饱。”

“谢谢妈。”谢寻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勺子,指节微微泛白。

沈寂的视线落在谢寻身上。

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从小就有的过敏,她不会是这种反应。

早餐剩下的时间里,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沈寂没再抬眼,但耳朵始终竖着。她听见谢寻只喝了小半碗粥,勺子碰击碗壁的动作很轻;听见母亲偶尔和她说话,她都只简短地应着。

直到父亲放下咖啡杯,早餐才算结束。父亲合起报纸上了楼,继母也起身去了厨房。侍应生陆续上前撤盘,很快,偌大的餐厅里,只剩沈寂和谢寻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沈寂看着对面正起身要走的人,终于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句话她憋了一天一夜。

谢寻停下脚步,转过身。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了那副客套的假面,嘴角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平静,疏离,眼底是看不见底的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沈寂,反问了一句:

“你不喜欢别人叫你艾丽西亚,对吗?”

沈寂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父亲、这座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叫她艾丽西亚,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

她定了定神,没有回避谢寻的目光,点了点头:“那是我父亲给的名字。沈寂是我妈妈给的。”

“我知道。”谢寻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你调查我?”沈寂的警惕心提了上来。

谢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只是想知道,这座房子里,和我一样的人,叫什么名字。”

和我一样的人。

沈寂忽然想起昨夜墙对面传来的那三声叩响,想起这句落在她心上的“沈寂”,想起这个女孩明明跟着亲生母亲住进这里,却和她一样,站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庄园里,始终像个局外人。

她压着心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昨晚的墙,是你敲的?”

“是你先敲的。”谢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你在怕什么?”

沈寂没有回答。她抬眼看向谢寻的眼睛,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话:

“你真的对肉类过敏?”

谢寻的眼神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她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的,就是真的。”

她顿了顿。

“至少在这座房子里,是真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谢寻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得体的微笑,对着沈寂微微颔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上了楼。

沈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

她更确定了。谢寻和她那个八面玲珑的母亲,从来都不是一条心。她有秘密,有藏在假面之下的东西。

她起身回房间,上楼的时候,经过谢寻的房门。门紧闭着,里面听不见任何动静。

但这一次,沈寂不再觉得那扇门后是死寂一片。

她知道,墙的另一边,住着一个和她一样醒着的人。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橡树。九月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堵共用的墙。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和昨夜敲墙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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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粥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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