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几天之后,巴黎。
Geneviève的公寓还跟上次来时一样——小,整洁,窗台上那盆新插的天竺葵正开着粉色的花。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仍然稳当,跟上次帮沈默开门时一样。
沈默和顾霆琛站在她身后。她是专程回来收拾东西的——她说这次在广州看到的所有人,让她觉得自己还欠文钊一样东西。不是咖啡豆,不是天竺葵。是温庆余的自述笔录全文。
她从书架最高层拿下一个旧文件夹。皮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封面上用法文写着“温庆余——自述笔录。2008年。”她把这本文稿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温庆余死前让我丈夫转交的东西。他说他不是给文钊的,不是给顾家的。是给他的‘心理医生’——温庆余死前把他当成神父了。这些话他藏了好多年,藏到他不能拿笔为止。我翻译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你们自己看。”
顾霆琛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Geneviève的丈夫在温庆余去世前一个月用老式打字机逐字敲录的法文原稿。旁边夹着她翻译的中文稿——只翻译了最后几页。倒数第三页,温庆余写的一句话:
“我这一生关过三个人。我哥哥温庆吾、我侄子温羡、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孩子。我把他关在巴黎的保险柜里,用他的名字和身份隐瞒了他活着的证据。他是我哥哥的私生子。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死了,也许被顾远山带走了。我关不了顾远山,只能把他和他救走的孩子分开。”
顾霆琛翻开倒数第二页:
“顾远山死之后,我不敢碰任何跟他有关的东西。名单、合同、收据——全部都在文钊手上。只有一样东西落在我这里:一张照片。他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他。他在老挝边境抱着一个婴儿从木屋里出来,我跟凯撒的人站在河对岸,用望远镜看了很久。那天温庆吾在屋里重伤,余温在门口守着,顾远山一个人抱着孩子往河边走。我本来可以开枪的。但我没有。我看到他怀里那个孩子——才满月——在夕阳里忽然笑了。我关了一辈子人,那天关不住自己的手。”
他翻开最后一页:
“Geneviève女士每天给我送饭。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但她从不间断。我今天跟她说——我死了,帮我告诉远山的儿子:那个孩子还活着。”
顾霆琛合上文件夹。窗外巴黎的夕阳正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天竺葵的花瓣上。Geneviève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仍然优雅。
“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那孩子现在应该很大了——不知道他怕不怕雷。’那天巴黎下了大雨,打雷,他缩在床头叫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我觉得是温庆吾的小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巴黎的暮色。
“我把他葬在巴黎郊区一个华人墓园里。温羡也在那里——他的墓碑跟他叔叔隔了整整齐齐一排,中间空了二十多个位置。任平生说那些空位是留给谁的——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