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第六十三章

五月中旬,任平生从老挝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我妈上周能自己走路了。她说想去佛山。”

顾霆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审阅下季度的预算案。他放下笔,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预算案推到一边,回了两个字:“安排。”

一周之后,任平生带着母亲从老挝飞抵广州。闻则随行,负责沿途的医疗协调。他们在广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开车去佛山。任平生的母亲坐在后座,手腕上戴着那条银色链子,眼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景。她上次来中国还是被文钊转移到边境之前,那时她刚出月子,带着一个未满百日的婴儿。那个孩子现在正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从老挝庄园到佛山老街,这条路她走了大半辈子。

冯景尧提前收到了消息。他把刻章店的卷帘门全部拉起来,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还让隔壁卖凉茶的阿婆帮忙看店。阿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重要客人来,他说了一句让阿婆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一个比温家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的人。”

车停在巷口。任平生推着轮椅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闻则跟在他身后。轮椅上的女人穿着一条干净的老挝筒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根银色链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不再飘忽,不再茫然。医生说她最近几个月恢复得很好,可能是长期服药加上庄园的安静环境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她心里最后放不下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冯景尧站在刻章店门口,看到她的时候,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是余温在老挝的邻居。”他说。

“我是。”她的中文比上次顾霆琛来时更清晰了,“余温走的时候,把他那块玉托给我。我等了几十年,等到了他儿子。冯师傅——你刻的玉还在。”

冯景尧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店里,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铁盒——不是温庆吾那个,是他自己的。铁盒里装着两样东西:余温的树形章拓片,和那把刻过余温玉牌的旧刻刀。

他把刻刀拿起来,放在任平生母亲的手里。

“这把刀刻过余温的玉。他在老挝托远山带走孩子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老冯,帮我刻一枚章。’这枚章我刻了好多年,刻完他就走了。章还在,刀也还在。现在给你——你是他在老挝的邻居,也是替他守玉的人。”

她低头看着那把旧刻刀,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然后她从轮椅侧面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冯景尧手里。

“余温的玉。你刻的那块——我替他还。”

冯景尧低头看着那块玉。玉面上刻着一棵树——跟他刻的那枚章一样的树。树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凡”字。他把玉放在玻璃柜台上,跟店里墙上挂着的那些拓片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店门口,跟任平生的母亲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对方,偶尔看看巷口那棵老榕树。他们聊了很多年前的老挝边境,聊了余温养伤时吃的草药,聊了湄公河发大水那年木屋被冲垮的晚上。冯景尧说余温的伤疤在左腿,走路一直有点瘸。任平生的母亲说他在村子里从来不瘸——因为河边的路不平,大家都走得歪歪扭扭。冯景尧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沈默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跟余温是半辈子兄弟。他在佛山养伤的时候,每次换药都疼得骂人。骂的不是温家,是自己没本事。他不让远山经常来,说远山还有大事,不能老往佛山跑。远山每次来他都骂,远山走了他又问——‘下回什么时候。’”

任平生的母亲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他在老挝也是这样。温庆吾在隔壁屋里躺着,他坐在门口守着。有人路过村子问路,他一句话不回答,怕被人听出口音。他把自己变成哑巴。”

任平生靠在刻章店门口的老榕树下,双手抱臂,沉默地听着。闻则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任平生忽然说了一句:“余温在温家没有名字。但我妈的邻居、我爸的兄弟、佛山这间刻章店——他缺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

没有人接话。冯景尧站起来,走进店里,从铁盒里拿出一样东西——半张收据。沈默和顾霆琛第一次来的时候没看到的左半边。

“这半张收据上写的是余温的名字。文钊当时写了两份——一份记温庆吾,一份记余温。前几十年你们追查合资项目,只追到了温庆吾。现在余温的儿子在星辰集团上班,这半张收据也该归位了。”

他把收据放进冯一凡拿回来的那个铁盒里,放在玉的旁边。铁盒里现在装着三样东西——余温刻了“凡”字的玉、温庆吾的旧铁盒、和记录余温被救经过的半张收据。一个私生子的全部身世,被锁在一个铁盒里。放在刻章店的保险柜中。

从佛山回来之后,顾霆琛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窗外是五月的广州,木棉花絮飘得满街都是。他把那份预算案重新打开,看了几行,又合上了。不是因为冯景尧和任平生母亲见面的事——那件事已经了了。是因为冯景尧在刻章店门口说的那句话:“余温怕被人听出口音,把自己变成哑巴。”他想起他父亲在老挝边境的那个夏天——温庆吾重伤躺在屋里,余温守在门口不说话,他父亲一个人坐在湄公河边写信。写了二十一年,三百一十二封,收件人都是余温。但余温一封都没收到。因为顾远山从来没有寄出去——他怕信被温家的人截获,暴露余温在佛山的下落。他宁可让自己变成哑巴,也不让余温被找到。

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的薰衣草茶。他把杯子放在顾霆琛面前。

“下班了。你今天没吃午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默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食堂今天的例汤是皮蛋瘦肉粥。赵磊说他帮你留了一碗。”

顾霆琛被他拉着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擦窗户,玻璃外面的木棉花絮飘成一片一片的雪。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顾霆琛忽然开口:“余温在佛山那么多年,我爸去看过他多少次。”

“冯景尧没说。但从信的频率来看——每个月至少一次。”

“从广州到佛山,开车不到两个小时。他每个月去一次。给他换药、给他带钱、帮他照顾儿子。然后回广州,继续跟凯撒集团周旋、跟温庆余斗、跟季维演戏。”顾霆琛靠在电梯壁上,“他这辈子救过那么多人。最后没有人能救他。”

沈默没有说话。电梯到了食堂那一层,门开了。赵磊果然帮他们留了两碗粥,放在角落的桌子上,用保鲜膜盖着。顾霆琛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沈默。

“你说得对。我爸没给我留信——但他把信写在他救过的所有人身上。余温的儿子现在在星辰。温庆吾的儿子在老挝。Geneviève在巴黎养花。冯景尧在佛山刻章。文钊在金边晒太阳。这些人全部都是他的收信人。我也是。只不过我收的不是信——是我自己。”

沈默端起自己那碗粥,用勺子搅了两下。

“你在社会责任报告里写了最后一句话——‘顾家不藏私史’。你爸没寄的信,你帮他发了。你不是收信人——你是替他发信的人。”

顾霆琛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勺子停了。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沈默弯了一下嘴角。他知道顾霆琛在尴尬——每次被戳到最软的地方就会假装不耐烦。他没有拆穿,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瘦肉夹到顾霆琛碗里。

“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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