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回广州的车上,顾霆琛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枚树形章。章底的日期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沈默把车开得很稳,没有说话。他知道顾霆琛需要时间来消化——不是消化冯景尧说的事,是消化那个名字。

冯泰。楚临。

楚临不是冯景尧的儿子。他只是那个孩子——余温的儿子——的掩护。真正的冯泰从来不对外露面。他是那个孩子的替身,一个在佛山刻章店长大的、粗粗笨笨的、被所有人以为是冯景尧亲侄子的孩子。他不叫冯泰。他叫冯一凡。楚临的副手。那个他们在巴黎安全屋里只见过两面的人——楚临身边的搭档,那个被他们理所当然当成楚临手下的人。

回到公寓之后,顾霆琛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还握着那枚树形章。沈默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餐桌旁边。顾霆琛把章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拨了楚临的号码。

“楚临。问你一个人。冯一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楚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怎么知道冯一凡。”

“让他明天来广州。星辰集团总部。我想见见他。”

楚临没有问为什么。他说了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冯一凡站在星辰集团临时办公楼的二十五层走廊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挂着一条老式铜牌——跟沈默的军牌不同材质但同样磨损得发亮,上面刻着极细的三个字母:FJY。冯景尧的名字缩写。他戴着这个铜牌,每天贴身,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它的来历。

赵磊在楼下接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在安保部的旧档案里见过同样的面孔——三年前入职登记,籍贯佛山,推荐人一栏写的是楚临。楚临推荐的人从来都是阎王殿退下来的老兵。这个人不是。楚临对沈默提过一次——冯一凡是冯景尧的远房亲戚,在巴黎行动前被派到欧洲接应,撤场时清掉最后一批监控痕迹的就是他。

赵磊没有多问。他把冯一凡领到二十五层小会议室门口。冯一凡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霆琛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沈默靠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

“顾总。沈哥。”冯一凡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跟他在巴黎时留给沈默的印象一致——沉默寡言,但行动时脚步极轻,是个天生做暗线的好料子。

顾霆琛转过身来。他看着冯一凡,然后走到会议桌前,把那枚树形章和最早的几封信放在桌上。

“冯师傅跟我们讲了你父亲的事。余温。1967年夏天,老挝边境湄公河边。我爸救了他的命,帮他照顾了你二十一年,给你写了三百一十二封信——全部放在巴黎保险柜里。”

冯一凡低下头。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这个在巴黎被楚临多次表扬为“天生稳得住”的人,此刻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痉挛般收缩。

“我知道冯伯会告诉你。他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去佛山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冯伯说我父亲姓余,不姓温,是一棵老树的根。我一直在等——不是等余温回来,是等顾家的人来找我。”

“为什么等顾家。”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跟冯伯说——‘这辈子欠远山太多,还不完。你帮我把孩子养大,让他替我还。’他没说还什么,只说让孩子留在佛山,别走远。等有一天姓顾的找上门,让他替他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沙哑了几分。

“我爸死在佛山老街一间出租屋里,那天远山在从巴黎飞香港的转机途中。他知道余温撑不到他回来——他知道,但他没有办法同时飞两个方向。冯伯说那晚他在巴黎机场坐了很久,把一个人的机票退了,然后继续往温羡那边飞。”顾霆琛轻声说完这段话,把最早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他从来没欠过任何人。你父亲不欠他,他也不欠你父亲。但如果你要还——你替他做完一件事。跟我回一趟老挝。任平生的母亲想见见你。”

冯一凡把信拿起来,折好,放进工装夹克的内袋。

“好。”

第二天上午,任平生在老挝庄园的芒果林里等着。他站在一棵刚种下不久的芒果树旁边,手里拿着铁锹。看到冯一凡走进来的时候,他把铁锹插进土里,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走过来,在冯一凡面前站定,看了他几秒,伸出手。

冯一凡握住。

“你父亲叫余温。温庆吾的同族兄弟,温家私生子。他跟温庆吾一起在老挝被你母亲的村子掩护,两个人被温庆余的人追了三个月。我爸同时救了温庆吾、余温和你母亲。你被温羡带走,我妈被文钊转移,而余温——他去了佛山,把儿子托给我爸。你们是同一场追杀里的两个人——一个被带去了温家当棋子,一个被藏在佛山。两个人都不姓温。”

任平生松开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一边是银链子的印痕,一边是树形章的轮廓。然后他转身对木屋方向叫了一声:“妈。”

闻则推着轮椅从木屋里出来。任平生的母亲坐在轮椅上,手腕上戴着银色链子,膝盖上盖着一条老挝手工织毯。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上次顾霆琛来的时候她还只能偶尔认出任平生,现在她的目光已经能跟着人走。她看到冯一凡的时候,眼睛忽然睁大了。她伸出手,用老挝话说了几个字。闻则在旁边轻声翻译:“你像他。余温。你像他。”

冯一凡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包着的东西,放在他手里。是一块老玉,跟温庆吾那块同料不同块,但色泽完全一样。玉面上刻着一棵树——跟冯景尧刻的那枚章一模一样的树。她一直在等余温回来拿这块玉。等了大半辈子,没等到余温,等到了余温的儿子。

那天下午,任平生和冯一凡一起在芒果林里种了两棵树。一棵是芒果树,一棵是菩提树。任平生挖坑,冯一凡培土。种完之后两个人站在树前面,谁也没说话。后来闻则从木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冰柠檬草茶,递给他们一人一杯。任平生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跟种树完全无关的话。

“冯一凡。闻则把我妈的田产登记完了,多出来一块地,在庄园东边,靠河。给你。”

冯一凡愣了一下。“我?”

“你父亲跟我父亲被同一个人追杀了三个月,在同一个村子里养伤。你是余温的儿子,我是温庆吾的养子。这片芒果林缺一个姓余的。”他把杯子放在树苗旁边,把手伸过去。冯一凡看着他,然后把杯子也放下。两只沾满泥土的手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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