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从老挝回来的路上，顾霆琛在飞机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公开。”他说，舷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阳光直射在云层上，白得刺眼。
“公开什么。”
“全部。”顾霆琛转过头来看着沈默，“不是星辰集团的那部分——合资项目的恩仇。是我爸在老挝的夏天。温庆吾、温庆余、季维、彭岳、齐修、文钊、Geneviève、老冯。还有任平生——他不姓温，不姓顾，但他是我爸用命保下来的人。这些人的名字不应该被锁在保险柜里，只留给我们俩看。”
“你想怎么做。”
“星辰集团的周年社会责任报告。每年都发布，本来就不需要限定在商业范围内。今年这份——我亲自写。”
沈默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头。
“我帮你核对时间线。”
回去之后的那两周，顾霆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晚上写到凌晨三四点。不是以董事长身份在写年报，是以儿子身份在写一本复账。沈默负责核对每一条时间线，陈伯从东南亚档案里补全细节，楚临去西郊渔港拍了一组空镜——锈锁、铁门、搪瓷碗的独照。顾霆琛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以上所有事实均有原始文件可查。欲查阅原件者，可向星辰集团档案室预约。顾家不藏私史。”
沈默看到那句“顾家不藏私史”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会引来很多旧人。”
“就是要让他们来。那些还活着的、不敢出来的、以为温家倒了就能永远躲在影子里的——让他们知道，顾家把门打开了。”
发布时间定在周四，晚上七点。跟上次二十周年答谢晚宴是同一个时刻。不是发布会，不是媒体会，只有一份报告在官方网站和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同时上线。顾霆琛没有站上台，也没有在镜头前露面。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台连着外面大屏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那只搪瓷碗和铁盒。沈默坐在他对面。
七点整，报告上线。标题只有八个字：《星辰集团社会责任报告——特殊篇章：1967-1990年合资项目完整史》。前两章是正常的商业数据，第三章忽然换了字体。标题叫做《私人附录：家父顾远山先生》。
顾霆琛在私人附录里写了他在老挝边境找到那只搪瓷碗的经过，写了碗底1967-08的刻痕，写了温庆吾在湄公河边等了半辈子，写了Geneviève在巴黎关了一个杀人犯十四年，写了冯景尧守着一把刻刀和半张收据等了一辈子，写了一个叫任平生的孩子是怎么被四个人接力保下来又被两个父亲同时护着的。没有隐瞒彭岳的懦弱，没有隐瞒季维的背叛，没有隐瞒老爷子始终没跨过那道边境线的沉默，没有隐瞒温羡到死都攥着的那封信和那条封住嘴巴三十多年的双头蛇。所有名字都写进去了，包括那些前几卷里从未被完全展开的、在各自角落里沉默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发布之后不到十分钟，全网阅读量破百万。半小时后，财经媒体开始逐段引用。一小时后，有人翻出了1989年合资项目停摆的旧报纸截图，跟报告中那条时间线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评论区从震惊到沉默，从沉默到追问——“文钊是谁”、“冯景尧还在不在”、“那个刻章店在哪条巷子”、“Geneviève女士愿不愿意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