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答案从巴黎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Geneviève寄来了一份挂号包裹,国际快递,层层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收件人写的是沈默。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盘老式录音带。录音带的标签上用法文写着日期——2008年3月。

沈默把录音带放进陈伯紧急送来的一台老式磁带播放机里。磁带已经放了将近二十年,开头几秒钟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后Geneviève的声音响起,比现在年轻,但依然带着那种把每个字都垫在舌头底下慢慢推出来的从容——跟上次在巴黎时一样。

“沈默先生:

这盘录音带是我丈夫去世前三天录的。他交代我在收到文钊的‘收据’之后寄给你。温庆吾跟我说过那张收据的事——他父亲在的时候提过一次,说那是一份两个人的伤。我猜你们会想知道温庆余在被我软禁的那十四年里,写过些什么。以下是温庆余自述笔录第一页的原文。他用的不是法语,不是英语,是高棉语。我翻译成了中文,只翻译了第一页。后面几页他写的东西,我不寄了——你们以后自己决定要不要来看。第一页就够了。”

沙沙声停顿了几秒,然后是翻纸的声音。Geneviève开始逐字逐句地念。她的中文发音不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关过一个人。关的时间比我的余生更长。他叫——’”

录音带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盖住了那个名字。沈默把播放机暂停,把磁带倒回去重新听。电流声还在,把关键的那个字吞掉了。磁带的老化不均匀,只有那几秒受损。沈默把音量放到最大,从电流噪音的缝隙里勉强辨认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电流声的最底端,Geneviève的声带发出了一个极短的前元音。

他在纸上写下来:可能是Y,可能是L,可能是N。

“后面几页被Geneviève扣下了。”沈默说,“温庆余自述里说关过一个人,Geneviève只给了第一页。那个被关的人是谁,她让我们以后自己去看。”

顾霆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窗边。窗外是清晨的广州,薄雾还没散尽,珠江上的货船正在排队过桥。他转过身来。

“温庆余关的人不是温庆吾。他把他自己的亲哥哥关了三十多年。让所有人都以为温庆吾死了。他让温羡以为自己被父亲抛弃了。他一刀一刀剜掉温家所有人的信任——就为了温家那点遗产。”

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录音带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Geneviève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温庆余在被我软禁的那十四年里”——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量。温庆余作为温家所有仇恨的操纵者,最终落在了一个法国老太太手里。Geneviève不是无意的,她知道温庆余是谁,她知道温庆余对顾远山做过什么。她没有报警,没有交给任何人。她把他关在自己的公寓里,关到他死。用自己的方式,替文钊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Geneviève随包裹寄来的信里补充了她软禁温庆余的经过——顾远山去巴黎之前找过她,跟她说如果温庆吾死在他弟弟手里,那是因为他没能拦住温庆余。顾远山死后,温庆余用温家资产在欧洲洗白的资金链流向巴黎,Geneviève顺着当年为银行客户做背调的旧档案找到了温庆余的化名账户。她让老爷子寄来了温庆吾的旧信、收据的半边、还有温庆余在香港签字的那份与凯撒集团的合作备忘录复印件。她把这三样东西放在温庆余面前,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想否认,我们法国有完整的引渡条例。如果你留下,我就当你是来巴黎看病的远房亲戚。”温庆余留下来了——他怕被引渡回国,落在文钊手里。Geneviève用自己的公寓软禁了他十四年,每天给他送饭,每周让护士上门一次,但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沈默把这一段念给顾霆琛听。顾霆琛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她关的不是温庆余。是文钊的仇人。她替文钊守了半辈子。”

“她在还债。她丈夫欠了温家的人情——她替他还。”

顾霆琛走回沙发边坐下来。他把那只搪瓷碗拿起来,翻到碗底,重新看着那组数字。1967年8月,他父亲离开老挝的日子。温庆余被软禁的开始,是温家崩塌的终结。但他父亲在老挝捡到的那个孩子——那个跟所有线索都无关的孩子——还没有找到。

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境外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之后,Geneviève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顾先生。录音带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您。”顾霆琛用法语说,然后切回中文,“您先生说‘那年夏天远山在河边捡到的孩子不是孤儿’——您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Geneviève沉默了很久。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我丈夫到死都不肯说那个孩子的名字。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没替顾远山做完的事——把那个孩子的下落告诉文钊。他说远山当年不让他说,因为孩子被送回亲生父亲身边了,那是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身份的人。他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我寄给你们了。”

“什么东西。”

“录音带盒子里还有一层夹层。你打开看看。”

顾霆琛把录音带盒子翻过来。盒盖内侧果然有一层极薄的夹层,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用指甲撬开夹层,里面掉出来一张极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老挝边境一间高脚木屋的台阶上。女人穿着当地的筒裙,头发盘在脑后,笑容很淡但很温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67年夏,湄公河。孩子满月。”

顾霆琛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没有写孩子的名字,没有写女人的名字。只有日期和地点。他问Geneviève:“Geneviève女士,这个女人是谁。”

Geneviève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丈夫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名字。但他说过一句话:‘那是远山这辈子第一次救的人。’不是最后一个,是第一个。”

第一个。二十二岁的顾远山在老挝边境救了第一个人的命。不是温庆吾,不是合资项目,不是任何文件里的名字。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顾远山为什么要把她的下落藏得这么深。

没有人能回答。

“我让陈伯查一下这张照片。”沈默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过来,用手机拍了一张高清版发给陈伯,附言只有一行:“湄公河边境村落,1967年夏。查照片上女人的身份。面部比对范围扩大到东南亚全部已存档的老照片。”

陈伯的回复很快:“收到。但这个难度很大——1967年的老挝边境没有数字化人口记录,只能靠人工比对面部特征。需要几天时间。”

“慢慢查。这不是一个被追杀的人,不是受害者,不是敌人。”沈默看着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她只是被你父亲救过的第一个人。也是被你父亲藏得最深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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