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星辰集团二十周年答谢晚宴定在周四晚上七点,地点是星河湾酒店的宴会厅。这家酒店是星辰集团旗下最高端的物业,宴会厅可以容纳四百人,平常办的都是商业论坛和慈善拍卖,挂星辰集团自己的旗还是头一回。

顾霆琛亲自过目了嘉宾名单。名单上一共三百七十六个人,涵盖了华南商界、政界、媒体和学术界的重要人物。合资项目还活着的出资方——包括齐修和几个退隐多年的老股东——全部收到了请柬。季维的请柬是周明远亲自送上门的,放在一个烫金的信封里,里面除了请柬,还有那张旧照片。信封上没有留任何多余的话。

周明远回来复命的时候脸色有些奇怪。“季总收到之后当场拆了。看到照片的时候笑了一下,说——‘霆琛还留着这个。’然后就收进抽屉里了。他什么都没说。”

“会来吗。”顾霆琛问。

“他说——‘谢谢顾总,一定准时。’”

沈默在旁边听到了。季维的反应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被揭穿的人。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季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他在商场上打滚了三十多年,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一张照片不可能让他慌张。

整个下午沈默都在宴会厅布置安保。他把赵磊的人安排在酒店外围三个交通节点,楚临负责宴会厅内部的监控和应急响应。陈伯在线上监控季维名下所有关联账户的最新动态——不是为了冻结,是为了看。看季维有没有在收到照片之后紧急转移资产。结果是没有。季维的账户纹丝不动,股票还在买,基金还在持。他像往常一样,在下午三点钟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壶陈年普洱,文字是“老朋友送的好茶,暖胃”。

沈默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发给顾霆琛。顾霆琛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他说的老朋友是我爸。”

晚宴开始之前,沈默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安保部署。顾霆琛站在他身边,穿了一套黑色高定西装,袖口上别着那对银色袖扣。他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大战之前的平静——不是不紧张,是已经把所有的紧张都转化成了专注。

“紧张吗。”沈默问。

“不紧张。饿了。”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苏打饼干递给他。顾霆琛接过来拆开包装,站在宴会厅侧门后面的阴影里,一口一口吃完。沈默看着他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伸手把他领带上沾的一粒饼干屑弹掉。

“季维在三点钟方向,正在跟广源控股的独立董事喝红酒。”沈默低声说,“他看你了。”

顾霆琛没有转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让他看。他看了二十多年,不差这一眼。”

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顾霆琛上台致辞,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三百多号人安静下来。他没有照稿念,只是简单地回顾了星辰集团从父亲一代到他这一代走过的时间,然后宣布天晟实业收购正式完成。

“收购完成之后,星辰集团将恢复二十年前的一个旧项目——1990年启动的华南合资开发计划。这个项目的原始出资方名单,将在今天首次公开。”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合资项目的事在商界早有传闻,但从来没有被公开证实过。现在顾霆琛要当众公布名单,这意味着项目背后所有的秘密都将被晒在阳光之下。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名单。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最大的出资方到最小的隐名股东。齐修的名字出现的时候,他在台下站起来微微欠身,掌声雷动。老爷子的名字出现的时候——文钊——台下只有少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股东变了脸色,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名单滚到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独立的分类标题。

“特别鸣谢:以下人士在项目筹备阶段提供了关键支持。”

下面列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是彭岳——“文件保护人”。彭岳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着。但顾霆琛让人在他的座位前面放了一杯满的酒。

第二个是齐修——“档案封存人”。齐修站起来,这次没有欠身,只是把酒杯举向顾霆琛的方向,仰头喝完。

第三个名字出来了。

大屏幕上只显示了三个字——季维。没有头衔,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名字。跟彭岳和齐修并列放在“特别鸣谢”那一栏的最下面。这不是曝光,不是指控。是一个比指控更锋利的东西——感谢。所有人都在看屏幕,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转过头找季维的位置。

宴会厅的灯光从大屏幕移回季维身上。他坐在盛维资本那一桌的正中央,西装笔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从容得像一棵老榕树。所有摄像机都转向了他。

大屏幕上的PPT翻到了下一页。是那张1988年的金边合影——顾远山、老爷子、温羡三个人的照片。温羡的脸被圈了出来,旁边标了一行字:“合资项目设局人。已故。”

然后是彭岳和温羡的电话记录复印件。通话时长三十秒。底下备注了一行小字:“彭岳先生已自愿提供证词。星辰集团不再追究。”

然后是季维在合资项目筹备期间的往来信函记录——他写给温羡的信,信中提供了顾远山的行程细节。这封信是任平生在巴黎温羡的遗物中找到的,原件已经作为证据移交给警方,复印件此刻被放大投在三百多人的头顶。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季维放下酒杯。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从震惊转向愤怒的脸——那些跟他合作了几十年的商业伙伴、那些盛维资本的投资人、那些逢年过节给他送礼的晚辈。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然后他又看向顾霆琛。顾霆琛站在台上,没有发言,没有追加任何指控,只是安静地站在屏幕旁边等他开口。

季维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动作仍然是从容的,但近距离的人能看到他西装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是真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温羡提供过行程。我告诉他顾远山那天晚上会在哪里。我没想到他会杀人——这是真话。但我没有阻止。”

有人摔了酒杯。是广源控股的一个老股东,满头白发,站起来指着季维,手在发抖:“你跟老顾是什么关系?你是他小舅子!他信任你让你随便进出他家,他儿子叫你舅舅!你帮他设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才十六岁?”

季维看着那个老股东,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台上的顾霆琛。

“你父亲不欠我什么。我欠你的,不是一张照片能写完的。那年你父亲出殡,我站在人群最外面,不敢进去。今天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看着你长大——你比你父亲聪明。”

他从桌上拿起酒杯,倒满,端着酒穿过人群往前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些让开的人脸上有愤怒,有鄙夷,有困惑,也有少数几个悄悄用手机录像的。摄像机追着他,灯光刺眼,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顾霆琛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跟五岁游乐场那回隔着二十六年的距离。他把手里那杯酒放在桌上,没有喝。

“你妈走之前骂的是我。她烧糊涂了,把护士当成我,一遍一遍地问‘季维你为什么要害他’。我不敢去医院。她出殡我去了——戴墨镜那个,站在最后面。你大概不记得了。我当时看你跪在地上抱着遗像,心里想的是——这张遗像本来应该是我替他抱的。论交情,他比我亲哥还亲。”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齐修是你父亲的朋友,彭岳是你父亲的下属,文钊是你父亲的兄弟。我是你母亲的弟弟,是你父亲的姐夫,是你家所有人里唯一没资格叫他们‘自己人’的那一个。我欠的不仅是你的青春——我欠你整个家。”

宴会厅里安静得连空调的嗡鸣都听得见。季维伸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底朝上。

“盛维资本从明天起退出所有星辰系企业的股东会。我个人名下的相关股权全部无偿捐赠给你父亲生前设立的顾远山教育基金。所有商业关联——从今天起清零。”

他转身面对所有来宾,提高了音量。

“我在商界混了三十多年,最在乎的是面子。今天霆琛把我的面子拿走了——他拿得应该。我欠他父亲一条命,欠他整个青春。这笔债我还不完,但我可以认。”

他低下头,对着满场三百多个人,对着那些闪光灯和摄像机,对着那个站在台上的、十六岁那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孩子,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有泪,但没有擦。

“霆琛。我欠你的,从今天起开始还。还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还。你父亲是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你——是我这辈子最该说对不起的人。”

他转身离开。人群没有再给他让路——他自己从边上绕过去。走出宴会厅大门的背影笔直,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被门口的灯光照得透亮。

顾霆琛站在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拿起话筒,声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

“顾远山先生生前设立的合资项目,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波折,今天正式收官。感谢所有守护过这个项目的人。感谢所有没有放弃的人。宴席继续。请各位入座。”

他把话筒交给司仪,走下台。沈默在侧台的阴影里等着他。顾霆琛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仍然很稳,但走到沈默面前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沈默没有问他“还好吗”,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递过去。顾霆琛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鞠了躬。”沈默说,“你没有叫他一声舅舅,是给他机会自己走。”

“让他自己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那就这样。那杯酒我没喝。”顾霆琛把空杯子还给沈默,“走吧。还有一个人要见。”

在更晚一些的晚上,庆祝过后、尘埃落定,顾霆琛站在宴会厅后面的阳台上,一个人看着珠江夜景。冬天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了,但他没有进去。他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杯壁上凝了一层薄霜。

沈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顾霆琛对着江面忽然开口:“那个气球飞走的时候,我真的哭过。那年我五岁,我爸还在,我妈还在,季维还会给我买气球。我以为气球飞走了还会有人给我补上。后来我知道——有些东西飞走了,就永远没人补了。”

他把红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

“但我今天补上了一个——不是气球。”

“是你爸的合资项目。”

“还有别的。”顾霆琛转过头看着他。江风吹得他眼角有些发红,但眼神很亮。“沈默。季维说从今天起开始还。他的账清了。老爷子的账清了,齐修的清了,彭岳的清了。但我还欠一个人一句话。”

“谁。”

“你。金边老宅里答应过的事——你说回家要改一个称呼。我爸的兰花我养活了。柠檬草种子发芽了。阿婆说下次带回来的时候换一个称呼。杜朗女士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是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文钊。她们都在等。我不想等。”

江风吹过来,把顾霆琛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去拢,只是看着沈默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弯,但眼眶是认真的。

“前缀你选好了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耳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条银色军牌项链,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把链子解开,把军牌放在顾霆琛手心里。这不是老爷子的信物——这是他自己。把身上最重的一样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判官还在阎王殿。沈默是大家的。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沈默,但前缀是你。”

“什么前缀。”

“你叫一次就知道了。”

顾霆琛握着军牌,金属还带着沈默的体温。他的手在抖——不是手抖,是心跳得太重了。他张了张嘴,几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很久了,终于被江风吹了出来。

“老公。”

两个字落进江风里,沈默看着他。然后沈默伸出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进怀里,吻在他额头上。很轻,很短,只是嘴唇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但两个人都没有动。顾霆琛的睫毛在沈默的下颌线上轻轻扫过,沈默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短发,按在他的颅骨上。两个人在珠江边、在满城的霓虹里、在二十六年漫长清算之后的深夜——用最安静的方式,喊出了彼此的称呼。

“嗯。我在。”

远处江面上有人放烟花,金色的光芒在黑色天幕上炸开,然后慢慢消散。沈默松开他的后脑勺,顾霆琛抬起头来,眼睛被江风吹得有些湿,但笑得很亮。

“走吧。回家。”

(第六卷完)

**【第六卷后记】**

这一卷叫“锁扣”——锁的是保险柜的钥匙,扣的是所有线索最后收紧的结。

从金边军牌夹层里的坐标,到巴黎苏赛街十七号地下金库的保险柜,再到顾远山二十多年前亲手写下的名单原件,沈默和顾霆琛终于找齐了所有拼图。而最后一块拼图——季维——不在名单本身里,在名单之外。

Geneviève等了老爷子五十年,等来的是一杯没有香味的老咖啡。老爷子守在东南亚边境线外面二十多年,守到的是顾远山儿子带着名单来敲他的老宅门。季维藏了半辈子,被当众揭了那层被他修补了无数次的画皮,走的时候西装后背湿透,但没有回头。这一卷里所有的“锁扣”都在闭合——钥匙归还原主,名单物归其主,背叛者当众认账。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闭合。

季维在宴会上说他“欠了顾远山一条命”,温羡在遗书里写“你本可以不救的那条命”。两个人都说是顾远山救的。如果不是温羡,也不是季维——顾远山在合资项目启动前夕,到底还救过一个人?这个人还活着吗?

在巴黎保险柜里那份名单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收据。收据的抬头不是银行,不是医院,不是任何跟商业相关的机构。收据背面被笔尖戳出了一个洞——跟老爷子第一次在便笺上写下死讯时戳出的墨点一模一样。

这个洞,就是第七卷的路。

**【第七卷预告】**

从巴黎带回来的名单原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收据。陈伯把这张收据放到最大之后,在纸张纤维里发现了一条几乎完全褪色的水印——一个极其特殊的符号。这个符号跟温羡戒指底部的双头蛇几乎一致,只有一处细小的差别。不是意外,是刻章的人故意留的。这个刻章的人,是所有三个家族的旧识。他已经失踪了很多年。而他的最后一个徒弟,现在就住在广州。

与此同时,任平生带着母亲从金边秘密抵达广州。季维虽然当众认罪,但温羡所说的那个“本可以不救的人”仍然没有浮出水面。任平生说他要带母亲去一个地方——温羡信里提到过的一个地点。不是巴黎,不是金边,是广州。这个地方不在任何一份官方档案里,只在温羡那封绝笔信的草稿纸背面出现过一次。

而沈默发现了一件事——军牌夹层里的金属箔片上,CH 1989-11的“CH”不是文钊的名字缩写。Geneviève说过,文钊跟刻章匠之间有过一次秘密交易——用两条双头蛇的区别,换走一个被藏在某处的活人。那个活人,还活着。而那个刻章匠的最后一个徒弟,现在就住在广州荔湾区一条最不起眼的老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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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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