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凯撒集团在内地的势力被清剿之后,星辰集团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稳期。
大楼的修复工程在加速进行,临时办公室虽然逼仄但也逐渐上了轨道,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震荡之后重新回升,收购天晟实业的后续整合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顾霆琛的工作强度终于降到了一个相对健康的水平。
当然,“相对健康”在他这里指的是每天只工作十二个小时,而不是十六个。
沈默依然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但工作内容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是纯粹的安保——排查威胁、检查场地、护送出行。现在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
比如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顾霆琛桌上的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比如晚上加班到深夜时,办公桌旁边会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杯蜂蜜水和一份切好的水果。
比如顾霆琛偶尔揉太阳穴的时候,沈默会不动声色地把办公室的灯光调暗一档。
这些细节太细了,细到除了顾霆琛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每一个都注意到了。
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
有一天中午,沈默去茶水间给顾霆琛倒水,碰巧遇到了赵磊。
赵磊现在是安保部的小组长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比以前忙了不少,但八卦的本性丝毫未减。
“兄弟,”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顾总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沈默面不改色地继续倒水:“什么?”
“别装了。全公司都在传。”赵磊说,“顾总以前什么样你不知道?阎王见了都要绕道走。现在呢?开会的时候骂人的次数少了,加班的时候偶尔还会让食堂给大家加夜宵。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那是爆炸案之后公司需要稳定人心。”
“那上周三的事怎么解释?”
“上周三?”
“你感冒发烧请假了一天。”赵磊说,“那天顾总开董事会的时候全程黑脸,比平时骂人的时候还可怕。刘总监汇报的时候手都在抖。然后第二天你回来了,顾总当天的表情就正常了。”
沈默关上水壶的盖子,端起水杯。
“巧合。”
“巧合个屁!”赵磊追上来,“我跟你说,我在星辰集团干了六年了,从来没见过顾总对任何人这么……这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在意。”
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会怎么做?”
赵磊愣了一下:“我?我会请她吃饭,送她礼物,有事没事找借口接近她……”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你刚才问的是‘你会在意一个人’,不是‘会不会在意’。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在意顾总了!”
沈默转身就走。
赵磊在他身后追着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跟顾总到底什么关系啊?”
沈默头也不回地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把赵磊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顾霆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沈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外面在吵什么?”
“赵磊在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顾霆琛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你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沈默把水杯放在桌上。
顾霆琛低头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就这么过去了。他在公司里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传他,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跟沈默有关。
“下次再有人问,”他说,语气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沈默看着他。
“什么都可以?”
顾霆琛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嗯。”
那个“嗯”字轻得像蚊子叫,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默没有说话,但顾霆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抬起头的时候,沈默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声笑是幻觉。
“你笑了。”顾霆琛说。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您听错了。”
“我没听错!”顾霆琛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默面前,仰着头看他的脸,“你再笑一次给我看看。”
沈默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穿着笔挺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叉腰,仰着脸,眼神认真得要命,像是在下达一个重要的商业指令。
但他要的只是一个笑。
“快点。”顾霆琛催促。
沈默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顾霆琛满意了。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近到他能看清沈默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沈默的呼吸拂在他的额头上。
他猛然后退了一步,耳根又开始烧。
“行了,你出去吧。”他转身往回走,声音恢复了冷淡。
沈默没有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霆琛那两只红透了的耳尖,说了一句让它们变得更红的话。
“顾总,你耳朵红了。”
顾霆琛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朝他扔过去。
“滚!”
沈默接住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顾霆琛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
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为当晚的风波埋下了伏笔。
顾霆琛和沈默去合作方的公司参加签约仪式。对方的接待人员里有一个年轻的女性项目经理,姓苏,二十七八岁,干练利落,笑容好看。她显然对沈默很有兴趣。
签约过程中,她主动给沈默递名片、在茶歇时特意坐到他身边聊天,笑得眉眼弯弯。沈默出于礼貌简短回应了几句,并没有多余表示。但顾霆琛在签约桌的另一端,隔着整张桌子,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了眼里。
回程的车上,顾霆琛一句话都没说。
沈默以为他累了,也没有开口。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异常。
直到回了公寓,顾霆琛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就直接进了书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了想,去厨房煮了一杯安神茶,端着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顾总。”
“进来。”
推门进去,顾霆琛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是散的,显然根本没在看书。
“茶。”沈默把杯子放在桌上。
顾霆琛没碰。
沈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签约不顺利?”
“顺利。”
“那为什么心情不好?”
顾霆琛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平日里凌厉冷硬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沈默看不懂的、隐隐的烦躁。
“你喜欢那个苏经理吗?”他问。
沈默愣了一下:“苏经理?签约那家公司的项目经理?”
“对。她今天一直在跟你说话,还给了你名片。”
沈默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顾霆琛——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握在书页上微微发白的指尖,看着他明明很在意却偏偏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顾霆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默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我不喜欢苏经理。”
“谁问你了?”顾霆琛把书翻到下一页,动作大得差点把书页撕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说。”
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给我的名片,我已经扔了。她跟我说话,我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了两句。我对她没有兴趣。”
顾霆琛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在意的人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顾霆琛盯着面前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快到他怀疑沈默隔着桌子都能听见。
“是谁?”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沈默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顾霆琛面前蹲下来,让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相遇。
“你觉得是谁?”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有人在放烟火,一朵金色的烟花绽开在夜空中,光影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顾霆琛看着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沈默开口了。
“我想结束我们之间那层表面上的关系。”
顾霆琛的心猛地揪紧了。结束?什么意——
“不是离开。”沈默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是想换一种方式待在你身边。”
顾霆琛的呼吸顿住了。
“什么意思?”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顾霆琛的头发。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亲密到让顾霆琛整个人都僵住了。
“晚安,顾总。”
沈默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顾霆琛坐在书桌后面,头发被揉乱了,心跳也乱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呻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方式?”
过了三十秒,沈默回复了。
“明天告诉你。”
顾霆琛盯着那四个字,恨不得现在就冲出书房去敲沈默的门。但他忍住了。
他是顾霆琛。他是商界阎王。他不能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半夜去敲保镖的门,就为了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书,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全部都是沈默。
全部都是。
——
第二天早上,顾霆琛起床的时候发现沈默已经做好了早餐,像往常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安静地放在他的餐盘旁边。
顾霆琛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五秒钟,然后抬头看向厨房。
沈默正靠在料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随意,表情平静,仿佛桌上那个盒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什么?”顾霆琛问,声音比他预期的要稳。
“打开看看。”
顾霆琛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袖扣。
银色的,很小,很低调,但做工极其精致。袖扣的表面刻着极细密的花纹,仔细看,那不是普通的图案,而是两个字——一个是“顾”,一个是“沈”。
他的手顿住了。
“什么时候做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澳门。顺便。”
顾霆琛把袖扣握在手心里,金属表面被体温捂得微热。
“你说要换一种方式,”他抬起头,看着沈默,“就是这个意思?”
“不完全是。”沈默放下咖啡杯,走到餐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袖扣只是一个信号。真正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不只是你的保镖。你的事,不再只是我的任务。你这个人,是我的优先级。”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顾霆琛的心上。
顾霆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袖扣,沉默了很长时间。
很长。
长到沈默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顾霆琛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绒布袋,淡紫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细绳。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沈默面前。
“这是什么?”这次轮到沈默问了。
“薰衣草。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喝完了,我又买了一些。”顾霆琛说,声音很不自然,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完了,“分你一半。”
沈默看着那个绒布袋,又看着顾霆琛。
顾霆琛别过头去,耳朵又红了。
“你别多想。”他说,“我只是觉得你每天在沙发上睡,也需要安神。”
“嗯,我没有多想。”沈默拿起绒布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一半薰衣草给我。”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一笑——那个笑容极淡,却毫不掩饰。
“这个信号我收到了。”
顾霆琛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转身走向餐桌,坐下来,开始切煎蛋。动作非常专注,仿佛切煎蛋需要调用全部的身体机能。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早餐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桌子上放着两个盒子——一个是装着袖扣的丝绒盒,另一个是分了一半薰衣草的绒布袋。
它们静静地并排躺在那里,像一份没有说出口的告白。
和他的回答。
(第二卷完)
——
**【第二卷后记】**
这一卷的他们,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不是在床上,不是在危难时刻,而是在一顿普通的早餐里——用一对刻着彼此姓氏的袖扣,和一袋分了一半的薰衣草。
顾霆琛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沈默用了十年的时间斩断过去,成为一把没有归属的刀。现在,孤岛遇到了刀,刀找到了岛。
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凯撒集团在东南亚的根基还在,老爷子的真面目还没有揭开,阎王殿与顾家之间横跨两代人的秘密才刚刚浮出水面。沈默和顾霆琛在各自的“过去”与“现在”之间,还横着一条尚未跨越的沟壑。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确立了对彼此的心意,却还没有真正探索过“在一起”之后的生活。顾霆琛那种别扭的、用刻薄来掩饰在乎的性子,遇上沈默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步步为营的温柔,接下来的日常,注定不会无聊。
甜头还在后头。
(第二卷·暗涌·完)
——
**【第三卷预告】**
关系确立之后的第一个问题:在公司里,沈默是继续当保镖,还是光明正大地站到顾霆琛身边?
顾霆琛选择了后者——他在周一例会上,让沈默第一次以“总裁特别助理”的身份亮相。全公司哗然。
但这只是表面。真正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陈伯传来消息,东南亚那边有人开始打听沈默的行踪。一个比韩越高出不止一个量级的人物,正在往国内移动。他叫任平生——老爷子的养子,也是沈默在阎王殿时唯一没有赢过的对手。
与此同时,顾霆琛开始频繁收到一个加密邮件地址发来的信息。里面全部是沈默早年在东南亚的照片和资料——不是在阎王殿的官方记录,而是某人一张一张保存下来的私人影像。
发件人的署名只有一个字母:R。
(第三卷 · 逆鳞 · 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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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