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聊到了快一点。
林芷发现，周遇这人吧，不聊代码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准确地说，是挺有意思的。
“你为什么选计算机？”
“因为不想跟人打交道。”他咽下一口鱼豆腐，“代码比人好懂。你写错了它报错，报错信息写得清清楚楚，哪一行哪一列什么错，一查就能改。人不行。人说‘我没事’可能是没事，也可能是明天要跟你绝交。”
林芷挑了挑眉：“你被‘我没事’坑过？”
“大学第一个女朋友。她说‘我没事’，然后三天没理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自己想’。我想了三天没想明白。第四天她跟我分手了。”
“你想了三天没想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后来陈一鸣跟我说，是因为我忘记了她生日。”周遇一脸无辜，“但我在写代码啊。那天正好有个比赛，我写到晚上十一点，真的忘了。”
林芷深吸一口气：“周遇，你前女友没拿键盘拍你脑袋，是她修养好。”
“我也觉得。”他点点头，毫无悔意，“所以后来我就觉得，还是代码好。你忘了改代码，它顶多跑不动。你忘了女朋友生日，她让你跑不动。”
“什么鬼逻辑。”
“真的。代码不会说‘你自己想’。”
林芷笑得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然后周遇给她讲了个故事。他们实验室有个传统，每年万圣节要搞“最烂代码大赛”——写一段能跑但烂到令人发指的代码，谁写得最烂谁拿奖。去年的冠军作品是一个用六百行if-else判断用户输入的生日到底是不是闰年的程序，里面包含了从1900年到2100年每一年的手动判断。
“我们老板看了沉默半天，说这代码要是拿去生产环境跑，服务器能当场去世。然后他给那个同学打了个A ，评语是‘能烂到这个程度也是一种天赋’。”
“你们老板也是个神人。”
“我们老板还干过一件事。有次组会，一个师兄汇报进度，说‘我这周什么都没干出来’。老板想了想说，‘那你把没干出来的东西写个文档，也算工作成果’。”
林芷笑得直拍大腿：“你们实验室还招人吗？我觉得我写废话文档特别有天赋。”
“你专业不对口。我们老板不收新媒体。”
“你帮我问问嘛。我可以帮你们写论文的中文摘要。”
周遇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你中文确实比我们好。我上次写摘要，老板批注说‘这句话用中文读起来像翻译软件翻的’。我说本来就是翻译软件翻的。老板让我重写。”
“你最后怎么写的？”
“我找陈一鸣帮我翻的。他中文好。”
“陈一鸣？那个‘鬼帮他按Ctrl S’的陈一鸣？”
“对。他语文高考一百三。”
林芷笑得肚子疼。
她也给他讲了夏禾的社交恐怖袭击，讲了食堂刘阿姨的“饿死鬼”理论，讲了图书馆角落那个永远有人在哭的座位。
“你那个短视频我看了。”周遇说，“陈一鸣回来嚷嚷了一下午，说被你采访了，问我觉得他上不上镜。我说挺上镜的，像个胖头鱼。”
“你跟室友都这么说话的吗？”
“他还说我像竹节虫呢。我们扯平了。”
“竹节虫？为什么是竹节虫？”
“因为我瘦。而且我坐着写代码的时候腿会不自觉晃，他说像竹节虫爬树枝。”
林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陈一鸣形容得挺贴切。
一点多的时候，便利店店员小哥出来换垃圾袋，看见他俩还在，愣了一下：“你俩还聊呢？我都换班了，接我班的那个堵在路上了，我得再撑半小时。”
“不好意思啊。”林芷有点过意不去，“我们是不是坐太久了？”
“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一个人看店也无聊，有人在外头坐着我还安心点。”小哥把垃圾袋扎好，“对了，关东煮的汤我帮你们换热的吧？免费的，反正过夜也要倒。”
小哥进去换汤，周遇忽然说：“林芷。”
“嗯？”
“你明天有课吗？”
“下午的课。”
“我明天也下午。”他低头看桌子，“那你要不要……明天中午一起吃食堂？”
林芷看着他，他盯着桌面，手指在湿纸巾上无意识地画圈。
“食堂？”
“对。我天天吃外卖，你上次说我吃黄焖鸡吃成精了。我想试试食堂。”他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但我不知道哪个窗口好吃。你带带我？”
林芷忍笑忍得很辛苦：“行啊。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集合。”
“好。”他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请。补偿今晚的关东煮。”
“关东煮是你用积分换的，又没花钱。”
“那我请明天的。明天花钱。”
“……行吧。周老板大气。”
周遇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露出左边一颗虎牙，跟平时那副“我在写代码别烦我”的臭脸完全不一样。
一点半，林芷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周遇站起来收拾桌面，“明天你还得上课吧？”
“你不也是？”
“我明天下午的课。”他把剩下的两片四叶草重新装进密封袋收好，“这个你帮我保管一下。明天我找你要。”
“干嘛？你自己不会拿着？”
“我怕我弄丢了。放你那安全。你手机壳里不是有夹层吗？”
林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壳——一个透明硅胶壳，里面确实夹着公交卡和一张夏禾塞进去的“逢考必过”符。她把四叶草塞进去，跟公交卡贴在一起，正好能看见。
“行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芷走到楼道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周遇。”
“嗯？”
“你还没说呢，你万圣节许的什么愿？”
他站在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里，南瓜发箍歪到后脑勺，T恤上的“我选Treat”在夜色里有点反光。他推了推眼镜，笑得有点傻：“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芷踢了踢他拖鞋跟：“小气鬼。”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下面喊：“林芷——”
“干嘛？”
“明天别忘了！”
“忘不了！”
她回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夏禾留了一盏小灯，茶几上放着张便利贴：“火锅已订，明晚七点，老地方，你带周遇来。”
林芷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PS：他要是表白了你记得录视频，我要当第一见证人。”
林芷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抹平了夹进日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