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开始往上走。
陈选的下巴还被捏着。捏他的那只手很稳,力道也不算重,可他挣不开。这会儿他浑身发软,往哪边动一下都费劲。
这么近看,这个人更陌生了。
十年前的谢深森也喜欢碰陈选的脸。
他爱用双手捧着凑近了瞧,视线像有触感,陈选能清楚感知到他的眼睛在碰哪儿——眼睛、鼻子、嘴唇……他越看笑容就越大,露出两个酒窝。少年笑起来带声儿,眼睛眯成弯弯的弧,陈选总是被他的笑容晃得睁不开眼。
现在的谢深森垂着眼看他,薄薄眼皮下的眼睛黑沉,落在陈选脸上,莫名给他一股毛骨悚然的错觉。
这个姿势其实很省力,陈选大部分重量都靠在谢深森身上,只是脖子被迫绷直让他很没安全感,像是随时都会被咬穿喉咙。
他看了两秒,先开了口。
"对不起。"
陈选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他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先把这三个字放出去,总归没有坏处。
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了。
谢深森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袖口。
他整袖口整得很慢,一颗袖扣拨正了才收手,接着靠到轿厢另一侧的扶手上,然后抬眼看向楼层数字。
轿厢里安静下来,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静了十来秒,陈选又开了口。
"合同我明早让公司出一份纸质的送到您办公室,电子版今晚就能发过去。"他说,"宗野那个项目的资料在服务器上,我有权限,您要是急着看——"
电梯在五楼停了。
门开的时候外头站着个人,正低头戳手机,一抬眼看清轿厢里是谁,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
"谢总——"
那人一步跨进来,手机往兜里一塞,堆出满脸褶子。
陈选往边上让了点。
这是他的直属上级齐京典,今晚那合同就是他甩过来的。
"谢总您好您好,我姓齐,宗野的经纪。"齐京典两只手空着,搓了两下,"注资的事儿我们上上下下都听说了,真是……真是天大的好事。您放心,宗野那边的档期我早就交代下去了,您什么时候想过项目,一个电话的事,随叫随到。"
齐京典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陈选靠在角落里,只听见"宗野",隔了一会儿又听见"随叫随到"。
他还听见谢深森"嗯"了一声。
这一声让齐京典的腰又往下弯了一截。
他看见了陈选。
看清的那一刻,齐京典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他很快就找回了原来的谄媚,冲谢深森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助理,小陈。我让他上三楼给人送份合同——没耽误您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齐京典转过来,"合同呢小陈,签了没有?"
陈选说:"嗯,签了。"
"签了就好。"
齐京典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陈选就站在那儿让他看。衬衫领口是松的,头发有点乱,脸红得厉害,人整整齐齐地抱着文件夹,等电梯上楼。
齐京典的眼珠转了转,又把注意转回谢深森那边,脸上的笑热切了三分。
"谢总,小陈这孩子是真能干。"他说,"跟宗野跑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酒桌上敬酒挡酒都是一把好手,从来不挑活儿。几位老板都爱找他。"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您往后要是有什么场合缺人,别客气,尽管使唤他。"
陈选抱着文件夹站着。
这话不算夸张。这些年公司里的酒局,确实有一多半是他跟着去的。
"行了行了,不打扰谢总休息。"齐京典转过来,"辛苦了啊小陈,你先跟我下去。"
"陈选跟我上去。"谢深森说。
齐京典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在陈选和谢深森中间来回走了两趟。
"……那您忙。"齐京典快速按了个数字,按完后才确定是哪层,"我……我十二楼下。"
十二楼到了,门开,他侧着身子飞快退出去。
轿厢里又只剩两个人。
陈选想把刚才被打断的那句接上,可怎么也捋不清自己说到了哪儿。
"……电子版今晚就发您邮箱。"
谢深森抬眼看着楼层数字,由着他说。
可后面的话陈选怎么也捡不起来,他干脆闭上嘴,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安安静静站着。
站着站着,他往旁边偷看了一眼。
脑海里冒上来的头一件事挺无聊的。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粉笔灰在盛夏灿光里闪烁。他想不起来那天讲的是什么,只记得窗外的蝉鸣,自己那阵因为总穿长袖,捂得后背全是汗。
还有另一件事:交作业的时候,他和谢深森手肘碰了一下。
只是想到手肘碰了一下,他的心跳就变得有点快。
快得不对劲,刚才在包厢里被人摸大腿的时候都没这样。
胸口发闷,手心开始出汗,人站在原地忍不住想动。陈选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又换回去。
他抬头看了眼楼层,十六……他们初中就认识了,但第一次真正说上话是在十六岁……不对,是十六层,到二十七还有十一层。
陈选越站越烦躁,只想快点到。到了就能把东西交了,事情说明白,然后扭头就走。
或者……他其实可以问一句这十年您在哪儿。
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被他咽了回去。
还能在哪儿,出国了呗。
他本来就没资格问谢深森的事,直到今天,陈选也说不清他们从前算什么关系。
谢深森说什么前男友,但他们抱过、亲过、睡过,就是从来没在一起过,这算哪门子前男友。
楼层数字往上跳。二十二、二十三。
再看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六了。
"叮"的一声,二十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闷在里头。
谢深森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没有等人的意思。
走到一半陈选脚下绊了一下,手撑在墙上才站住。壁灯的光在他眼里拖出一道一道昏黄的尾巴,他闭了闭眼,有些脱力继续往前走。
谢深森没有回头。
房卡在门上一贴,绿灯亮了。
陈选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站在玄关那块地方等着。
房间很大。落地窗的帘子拉开着,二十七层往下是一片橙黄的车流,隔着玻璃影影绰绰。
陈选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进来送东西的。
他本来以为是要把项目过一遍,可写字台还靠着墙,椅子推在底下。行李箱靠墙立着,还没打开过。
也是,都这个点了。人家忙了一天,多半是先睡下,明早再看。
陈选把文件夹从臂弯里取下来,双手递过去。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了。
"合同在这儿。"他说,"今天谢谢您。"
谢深森看着那只夹子,屋里静到能听见呼吸声。
陈选把文件夹又往前递了递,这次男人终于伸手接了过去,随手搁在玄关的柜面上。
陈选松了口气,正要退开半步转身。
下一刻,他的后背就猛地撞上了门。
谢深森一只手撑在他脸侧,另一只按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板上。
冲击让陈选吃痛皱起眉,眼睛眯了又睁,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离得很近,近得陈选又闻见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谢深森就这么盯着他,从眉毛挪到眼睛,再到鼻子、嘴,一寸一寸挪下来,挪得极慢。
接着,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往下移,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回是用托的,陈选的手比他小上一圈,白皙纤细,放在他掌心像是陈列的瓷器。谢深森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腕骨上头有一圈印子,是刚才在电梯里被捏出来的。
谢深森看了两秒,拇指在那圈印子上碰了一下。
"疼吗?"
问的时候他微微低着头,眉头微皱,睫毛的弧度承着落地窗外的暖光。
陈选听过这类语调。
十年前谢深森也爱这么问。那时候陈选身上到处都是比这严重得多的淤青,问的人也是这么低着头,眉头皱着,睫毛忽闪好看得要命。
陈选愣了一下。
"疼。"他说。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实话。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陈选下意识去摸口袋。这个点打过来的多半是宗野。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对不起,"陈选说,"我接一下——"
撑在他脸侧的那只手落了下来,连着手机一起,把他的手按回了门板上。
震动隔着手心传上来。
谢深森的脸抬了起来,眉毛也松开。他就在陈选眼前几寸远的地方,刚才的表情和轻缓全都消失了。
"十年前见你,你就在卖。"
谢深森的声音很轻,很慢。
"后来你跟宗野跑了,他还让你卖?"
这句话在陈选耳朵里绕了一圈,没等他理解,谢深森就把他从门上拽了下来,手机也掉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踩上去像是沼泽,他往后踉跄几步,小腿撞上什么东西,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脑砸进沙发靠垫的那一下,屋里的光晃了晃。陈选完全没缓过来,整个人就被压住了。
谢深森一条腿卡进他两膝中间,膝盖抵着沙发,把他整个人锁在下头。有只手扣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抬,逼他把脖子亮出来。陈选的后脑抵在扶手上,往后再无处可躲。
他张着嘴,想要缓解这种窒息,可男人偏不想让他好过,用蛮横又凶狠的吻堵住了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