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书坊

翌日一早,宋怀真起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有粥,和几种咸菜,正散发着热气。

季循之从灶房出来,把手上的水蹭在衣衫旁,道:“用膳罢。”

他吃得很快,好像在赶时间,宋怀真叹了口气,道:“以后还是我来吧。”

“不用,”季循之咽下口中的食物,“今日是我起晚了。”

“再说了,以前也都是我做。”

宋怀真知道他在弥补昨日的事情,心里也对彼此来回推拒感到厌烦,便说道:“那随便你吧。”

季循之点头,问:“今日要去找工吗?”

“嗯,昨日看到书坊在招人,打算去看一下。”

“书坊?进去做什么的?”季循之问。

宋怀真道:“誊写文稿,有些生徒拮据,还会雇人抄书。”

季循之闻言,反而心生疑惑,问道:“你何时会写字了?”

要知道,原主可是个大字不识的人。从前季父还在时,提出要给两个孩子找先生开蒙,被原主母亲否决了。

季循之到现在仍记得继母的原话:家都穷成这样了,还在意这些没有用的做什么?

宋怀真显然也想起了这茬,找补道:“我临摹得好,照着写还是没问题的。”

怕他再问,她赶忙说:“好了,你学堂要迟了,快去罢。”

季循之看了她一眼,倒没再说什么,将腰间招文袋悬紧后,招呼一声就出门了。

目送他离开后,宋怀真才想起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与他商榷了。

她想:不急,今晚再说也不迟。于是也立即出了门,往敞亮的街上走。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昨日招人的书坊,此时才刚开门,店内除了坊主,一个人影都没有。

坊主在前台摆了张大躺椅,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脸上还盖了本册子。

细密的鼾声透过册子闷声传出,宋怀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轻咳一声弄出点动静,盼望她赶快醒了解了自己这尴尬局面。

好在坊主不仅醒了,还迷糊地和她说起了话:“结账自己看着给罢……”

宋怀真:……

宋怀真道:“我不是来买书的。”

坊主交叠在桌上的双脚晃了晃,册子稍微滑落一截,露出她眯起的一只眼睛。她的眼神逐渐从睡醒的迷茫到记忆回笼的清醒,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记得你,你是昨日来投谒的。”

她慢慢坐起身,没去管从她脸颊自然滑落在地板上“啪”声的册子,嘴里嘟囔着:“来这么早……”

宋怀真微笑,当做没听见。

坊主打了个哈欠,“会写字吗?”

宋怀真扯了扯嘴角,再次回答了这个昨日回答过的问题:“会。”

“那行,就你了。”坊主说完后,忽然恍然大悟,“昨日好像问过了。”

宋怀真面无表情:“是的,您昨日就说要我了。”

云书兰道:“那认识一下,我叫云书兰,你呢?”

“宋怀真。”

云书兰点了点头,道:“还有件事要说与你,咱们这个书坊呢近来日用拮据,所以……”

宋怀真接话:“所以银子会少一些?”

“非也非也。”云书兰摆摆手,老神在在的,“银子必是少不了你,只是……”

她话总说一半,宋怀真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只是?”

云书兰嘿嘿一笑:“只是,写工、刻工、印工、装裱匠这些人都没有,都得你来。”

宋怀真转身就走。

“别走啊!”云书兰一手撑着前台的桌子,利落地翻出来,抓住宋怀真的手腕道:“日用虽紧,银子不会少你的嘛!”

宋怀真斜眼看她,她登时比出一个数字。

“成交。”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书坊里,一人面色无常,一人言笑晏晏。

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宋怀真工作的第一日开始了。

一开始,她觉得虽然店里穷,只招她一人,但云书兰出手阔绰,生意应当过得去。但当外头的阳光一寸寸变换,最终天色渐暗时,宋怀真坐不住了。

一个人都没有啊?!

再看云书兰,她一整日都不知道在忙什么,手上动作飞快,头都没抬过几次。

显然是一点都不在意。

老板都表现得这般淡然,宋怀真自然不会皇上不急太监急。她担心的是长此以往,云书兰连工钱都给不出来了。

那她就得早做打算,骑驴找马。

宋怀真犹豫了下,还是凑到云书兰身前,她低垂的脑袋遮挡了大半部分,宋怀真只能看出她在写东西。

宋怀真出声唤道:“老板。”

云书兰抬头:“嗯?下工直接走就行。”

宋怀真没忍住道:“您一天都忙活什么呢?”

一位客人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她不会连今月的工钱都拿不到吧!

她就奇了怪了,整条街,她们书坊的位置是最好的,为什么就是没人走进来呢?连个问话的都没有!

她脸上的焦虑有些明显,云书兰眯眼笑笑,道:“你且安心罢!不说这条街,就算是与主街最红火的酒楼比呢,我们也不比人家差。”

宋怀真在心里呵呵一声,显然不信自家老板的鬼话。

“不信啊?”云书兰道,“你且去看,架子上摆的都是何书。”

宋怀真半信半疑地在书架子上抽取了一本书,明明一个客人都没有,却崭新干净得不像话。

她斜看一眼云书兰,心生疑惑:也不像会自个儿打扫卫生的主啊?

抱着好奇与疑问,她随意翻开了几页。书页一张张簌簌翻过,刚开始始时内容一切正常,甚至有些枯燥,但书页中间会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

最后收集完一本书中所有的符号,宋怀真发现这些符号竟然与架子上贴着的、描写架子位置的纸张对上了。

就拿宋怀真手上捧着的这本书为例,她顺着符号找到了对应的架子,抽出对应的书籍翻开一看——

上面的内容从一开始的正儿八经,到后边越来越跑偏,虽然没有宋怀真在现代看得那么直白,但在这里也很超过了。

她从书架子探出半个脑袋,云书兰正支着下巴,见她看过来了,像个傻子似的“嘿嘿”笑。她还挺骄傲,打了个轻快的响指道:“这就是我的生意。”

宋怀真:“受众是?”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云书兰站起来近她身,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才附耳说道,“买书的,基本都是官家小姐呢。”

这倒是让宋怀真有些意外。

云书兰继续道:“而且我也做正经生意,那些书生啊走进来,哪看得出什么暗语啊,把书买走,我再补就是了。”

宋怀真扭头看了眼满当当的书架,不禁感叹道:“您也挺厉害的,那些故事都是编的吗?”

云书兰:“有些是编的,但大多都有参照。”

她想了想,道:“比如我现在写的这本,是十几年前京城的案子。”

“案子?”宋怀真说,“也能扯到……那个吗?”

“当然不是了!”云书兰极其不赞同地看她一眼,好像写那玩意儿的是宋怀真。云书兰问:“十几年前中书侍郎满门抄斩一事你知道吗?”

宋怀真一顿,“知道。你写的是那对青梅竹马?”

云书兰打了个响指:“对了!”

宋怀真蹙眉道:“人家都去世了,这么编排不太好吧。”

云书兰无所谓道:“故事而已嘛!听你这话,还有另外一个版本你不知道吧?”

“什么?”

“小道消息,那左卫翊府的小姐压根没死!”云书兰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免有些激动,“她和活下来的那名公子私奔了,左卫翊府嫌丢人,才说她郁郁而终。”

宋怀真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她莫名想起了那夜,初来扬州城那夜听到这故事时季循之的异样。

她安慰自己也许是多想,问道:“……那中书侍郎,姓甚名谁啊?”

她尾音发颤,云书兰以为她听到八卦太激动,终于找到知音,便忍不住说得更多:“叫什么我倒不记得了,但好像是姓王吧?”

宋怀真顿时松了口气。

云书兰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乐了,“说来那小姐和我们也有缘,她外祖家就在扬州城。你应该也见过,主街最大的府邸,匾额写着季府的那户人家。”

宋怀真感觉自己腿都软了,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把她的思绪和身体都冻住了。最后她像行尸走肉一般拜别了依依不舍、意犹未尽的云书兰后,才慢吞吞往家挪。

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但她的手心却凉得吓人。

季循之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所以他那晚才表现的那么诡异?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来之前就知道了,还是在武娘走过长街,指着最大的府邸时不经意地说一句“真巧,你们同姓”就若有所觉?

她忽然想起来,原著后期,季循之直接从一个籍籍无名之辈摇身一变,成为了权势、金钱傍身的靖安侯世子。

作者多次暗示他身世不凡,却并没有写出来,究竟是如何不凡。

也就是说,他们搬来扬州城,本身就是在走剧情?

宋怀真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晚霞褪成青灰色,直到沿街的商铺陆续点起灯笼。

她不想回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循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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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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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反派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