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密支纳的时候,天刚亮起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颂帕把车停在老场口外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
“大小姐,到了。”
张姿宁睁开眼,推门下车。
颂帕和其余打手已经跟了出来,立在她身后。她的目光落在巷口外面的老场口大门上。
“张明承住哪间?”
“后院东厢,最里面那间。”颂帕道。
“几个人?”
“明面上四个,暗处还有两个。”颂帕顿了一下,“大小姐,要不要叫......”
“不用。”张姿宁扬唇冷笑,“六个人而已,又不是六把枪。”
她抬脚往老场口大门走去。颂帕跟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腰间的枪,又放下了。
老场口的看门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理甸本地人,正蹲在门口吃一碗米线。看见张姿宁走过来,愣了一下,碗差点没端稳。
“大、大小姐?”
“开门。”张姿宁没停步。
看门人慌忙站起来,伸手想拦又不敢拦,急得嘴里冒出一串理甸话。张姿宁听懂了,大意是说张明承还在睡觉,让她先等等,他去通报一声。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说一遍?”
看门人看着她的眼神,后背的汗瞬间就往下流。
他默默地退开了。
张姿宁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进了后院。
东厢的灯还亮着。她走到门前,抬手重重地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他看见张姿宁的时候明显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张姿宁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男人吃痛,身子往前一栽,张姿宁侧身让开,手肘从上往下砸在他后颈上,他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脑袋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院里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东西厢的灯接连亮了起来,有人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张姿宁跨过地上那个男人,走进房间。
张明承正坐在床上,上半身光着,下半身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表情从困倦到清醒只用了一秒,看见张姿宁走进来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
“哟,”他说,“这么早?”
张姿宁阴着脸,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她扫了一眼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手枪,旁边还有半瓶威士忌。
“老猫的事,”她直言,“你做的。”
张明承靠在床头,笑了一声:“老猫是谁?你养的猫丢了?”
张姿宁盯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在装糊涂。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明承的人从其他房间赶过来了,可他们都没进来,因为颂帕和其他打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
张明承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张姿宁,你大早上闯到我房间里来,”他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笑意,“就是为了问一只猫?”
“三根肋骨,一根食指。”张姿宁把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张明承,你是在跟我算前几天那块料子的账?”
张明承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那块料子,”他弹了弹烟灰,“两百二十万,现款,当着那么多人面,你可真是给我长脸。”
“你的脸还要人给?”张姿宁冷笑着又道,“我以为你自己早就丢光了。”
张明承抖掉烟灰,不慌不忙地继续抽。他隔着烟雾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不屑。
“张姿宁,你抢了我的料子,大早上跑到我房间里来撒野,你是不是以为有瑞恩大伯罩着你,你就可以在张家横着走?”
“我横着走?”张姿宁站起来,走到床边,垂眸盯着他,“张明承,我的人是你动的吧。”
张明承仰起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怎么,你要为了一个跑腿的,跟你亲哥翻脸?”
“亲哥?”张姿宁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低,“张明承,你也配?”
张明承也不恼。他心里清楚,他和张姿宁早就没什么兄妹情份了。他再怎么恨张姿宁,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但恶心恶心她,还是可以的。
“我是配不上,那谁配?”他目光落在门口的颂帕,嘲弄地笑了一声,“你的那几条狗?”他顿了顿,“还是程木?”
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张明承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知道程木这个人对张姿宁来说可不一般。程木的身份太特别了,说是私生子,可张瑞景从来没公开承认过;说是手下,可他又不住在佣人房,老宅里专门给他留了一间屋子,就在张姿宁房间的斜对面。
张瑞景什么意思?谁又说得清呢。
不过提程木的名字,比提颂帕管用。颂帕是张姿宁养的一条狗,只会让张姿宁觉得好笑。可程木不一样,程木这个名字在张姿宁心里扎了根,扎得不深,位置却够刁钻。
张姿宁听了这话,面色依旧,随后轻声笑了笑。
她后退一步,垂眸看着张明承,语气轻飘飘的,“哥,这个时候你都能提起他,怎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怎么赚钱,是我身边站着谁?”
张明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姿宁依旧不肯罢休,字字清晰:“也是,毕竟你身边那些人,连程木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手下最能打的那个,去年跟程木过手,撑了多久?三十秒?”
她说着,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半瓶威士忌,在手里转了转,看了一眼酒标,又嫌弃地放下了。
“格兰威特十二年。”她抬起眼,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哥,你都混到这个份上了,喝个酒还要挑入门级的?”
张明承攥紧了手里的烟,咬牙切齿。
“你!”
“我什么?”张姿宁打断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我喝的是麦卡伦十八年,单桶,一瓶够你买三箱这个。你要是想喝好的,来我那儿,我赏你一杯。”
听她这语气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张明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猛地把烟摁灭在床头柜上。
“张姿宁,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他压低声音,却难以压制内心的怒意,“你不过就是个靠瑞恩大伯宠着才敢这么嚣张。你以为你那些生意是自己做出来的?没有大伯的名字,谁他妈搭理你?”
张姿宁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去,翘起二郎腿,靴尖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说的对。”她说,“我就是靠大伯宠着。怎么了?你羡慕?”
张明承的脸彻底黑了。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就得意吧。等你把家里所有人都得罪光了,看大伯还能护你多久。”
“这叫得罪吗?”张姿宁想了想,“四叔那场子的事,是他先在我的矿区里伸手的。我不过是把他的手砍了回去,顺便多砍了一截。至于你......”
她站起来,走到张明承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两侧的床面上,凑近他的脸。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哥,你说我得罪你什么了?”她的尾音往上挑,带着慵懒,“哦,我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就是看不惯我过得比你好。”
张明承的呼吸明显乱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愤怒到了极致。
张姿宁当然知道这戳他痛楚了,她就是要让他难堪。
“张姿宁。”张明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又道:“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张姿宁直起身,退开,“有病的是你。老猫的事,你现在给我一个交代。”
张明承一愣:“什么?”
“现在,我要一个交代。”张姿宁的语气很快就变了,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冷厉,“三根肋骨一根手指,你打算怎么赔?”
“赔?”张明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为什么......”
“别急。”她打断他,又来了一句,“我手里有你上个月在央光那批货的账目。”张姿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想让大伯看看你到底在账上做了多少手脚,还是乖乖赔钱,你自己选。”
他紧皱着眉,盯着张姿宁手里的手机,瞳孔猛地一缩。
“你诈我?”
“你试试。”张姿宁把手机收回去,“哥,我大一就辅修过审计了,你跟我玩账?你那点小把戏,真当我看不出来?”
张明承的视线落回她的脸上,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恶毒的话抵在咽喉,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张姿宁说的是真的。
他这个妹妹,说手里有东西,那就一定有。而且一定是他最怕被看到的东西。
“......你要多少?”他终于开口。
张姿宁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万?”
“两千万。”她说。
“你疯了?!”
“两千万,买你继续在矿区待着。够意思了。”张姿宁环手抱胸靠着墙,“不然我就把这些账目交到大伯手里,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央光的货,牵涉到军方的人,大伯为了自保,至少要断你一只手。”
他知道她说得对。张瑞恩虽然是家主,可张家不是他一个人的张家。上头的长老会,下头的各个分支,盯着家主位子的人多了去了。央光那批货要是被翻出来,张瑞恩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两千万,买一条命,不贵。
“......好。”他说,“两千万,我出。”
张姿宁弯起眼睛,笑得明媚。
“这才是我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拍一条终于听话的狗,“钱四天之内打到我账上。晚一分钟,你知道后果。”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臂纹着青龙的男人正被她的人摁在门上。
张姿宁给了颂帕一个眼神。颂帕掏出匕首,猛地切断了男人右手食指。男人发出惨烈地叫声,整张脸涨红,额头冒着青筋。
断指扔到了张明承面前。
张姿宁侧身盯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扬唇。看似是在挑衅他,实则她眼里的冷意,是在警告。
张明承坐在床上,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他恨张姿宁。恨她嚣张,恨她得意,恨她什么都比他强。
可他更恨的是,刚才她凑近他的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更是该死的生理反应,却让他恶心透了。
还不如给个痛快,杀了他算了。这比杀了他,还让他觉得耻辱。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瓶格兰威特,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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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