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她把车停在后门，从厨房进去，在走廊上碰到了正在煮咖啡的佣人。佣人看见她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大小姐这么早就起床了。
“大小姐，早餐......”
“不吃了。”她说着，穿过走廊往大厅走。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一停。
大厅里有谈话的声音。
程木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管家说话。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外套，眉眼那层冷峻深了几分，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管家先看见了她，微微欠身：“大小姐。”
程木闻声转过头来。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留了一瞬，又低下了眸。
“大小姐。”他的声音还和昨晚一样，听不出别的情绪。
张姿宁当作没听见，抬脚从他面前走过去。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跟那山间清晨飘过的雾气一样清冽。味道确实好闻。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大厅里立马安静了。管家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张姿宁站在原地，背对着程木。她站了几秒，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
程木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拿着文件，站在沙发旁边。
她走回到他面前停下。距离比昨晚在会所门口更近，两人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昨晚说，”她仰起脸看他，“今天一早要去矿区。”
程木没说话。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她偏了偏头，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喉结，又滑到他握着文件的那双手上。
“办完了。”他说。
“这么快？”
“嗯。”
张姿宁目光落回到他脸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就那么慵懒地盯着。
“程木。”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放轻，“你文件拿反了。”
程木低头看了一眼，极轻地蹙了眉，重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此刻，在她戳穿了他那个存在的失误之后，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翻涌的情绪。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种温顺的的神情。
“大小姐看错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张姿宁没打算拆穿他。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是矿区上个季度的产量报表，每一页都有她爸张瑞景的签名。这种东西不可能办完了就带回来，这是她父亲要看的材料。
程木今天一早去矿区，根本就不是办事，只是替她父亲取这份报表。
她合上文件，拍在他的胸口上，随即抬眼盯着他。
“明天早上。”她说，“你来接我。”
毫无商量的余地，是命令。
听后，程木抬眼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依旧没有波动。
“去哪里？”他问。
“我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张姿宁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笑，“你有意见？”
“不敢。”程木话是这么说，眼睛却盯着她，“几点？”
“九点。”她道。
“好。”
她抬了抬下巴，指着文件，“拿好。”
程木这才伸手握住文件夹。
张姿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她上了几个台阶，忽然又停下来。
“阿木。”
“嗯。”
“下次，”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别在文件上跟我耍心眼。你演技太差了。”
她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木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收紧。
大厅外面，管家探了探头，看见程木还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问：“程先生，您今天中午要用饭吗？”
“不了。”他说，语调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一会还有事。”
他转身走出大厅，穿过院子，走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不知道此刻正在想什么。
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然后，他启动车驶出了老宅。
老宅二楼，靠窗那间房。
张姿宁盘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经济学教材和一本写满了笔记的活页本。她把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大的白T恤和短裤，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还没读完的论文，教授给了四篇必读文献，她才看完两篇。
她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月中待考的那门课，教授是个柬埔寨老头，上课的时候笑眯眯的，考试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去年挂了将近三分之二的人。
张姿宁不缺勤，作业按时交，论文也认真写，但她不打算在这门课上只求及格。
她从大一入学就是系里排名前五，保持到现在，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掉下去的。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过了许久，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放下笔，撑起身，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老宅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跳下来。
原来是张钦玉。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入迷，差点被门槛绊倒。
旁边的佣人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张钦玉头都没抬，说了句什么，继续低头看书往里走。
张姿宁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楼下，张钦玉正好走到院子里。听见窗户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姐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愣住了。
“姐？你怎么在家？”
“我不在家我应该在哪？”
“我以为你今天要出去。”张钦玉把书合上，仰着脸看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见一个人吗？”
“早见完了。”张姿宁道。
张钦玉“哦”了一声。
“你今天放学这么早？”张姿宁问。
“今天只有半天课，下周考试，老师让我们自己复习。”张钦玉晃了晃手里的书，“我回来再看会儿。”
张姿宁撑着窗台，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张钦玉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校服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安静。
跟她完全不一样。
“姐。”张钦玉忽然开口，“你在楼上干嘛？”
“看了会书。”
“你看书累不累？”
张姿宁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张钦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想说你要是累的话，可以歇一会儿。我们好久没一起去骑马了。”
张钦玉见她不回答，又补了一句：“我都连着上了七天课了，你就当陪我嘛。”
张姿宁沉默了会儿，然后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转身走回书桌前，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文献和笔记。
“十五分钟。”她冲着窗户外边喊了一声，“我换身衣服。”
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