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发现自己开始做梦了。
这是不对的。无限流世界的玩家不需要睡眠,或者说,系统赋予他们的“休息”只是一种能量补充机制,没有梦境,没有潜意识,没有那些让人措手不及的过往碎片。
但镜中学院副本结束后,沈渡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片灰白色的虚空,无数破碎的镜面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他走过去,看到第一个镜面里的自己——穿着陌生的黑色作战服,眼神锋利得像刀,正从一片废墟中拉起一个人。
那个人是季星寒。
更年轻的季星寒,脸上还有血,眼神却亮得惊人。镜中的自己说了什么,季星寒笑了,那笑容短暂得像一颗流星。
沈渡伸手去碰镜面,画面碎了。
下一个镜面里,两个人背靠背站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是潮水般涌来的怪物。沈渡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急促:“左边交给我。”
“右边是我的。”季星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就没有什么值得恐惧。
镜面又碎了。
沈渡站在越来越多的碎片中间,每个碎片都是一个他不记得的瞬间。不,不是不记得——是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封存了,像一本书被锁进了箱子里,钥匙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看见了坠落的画面。
那个碎片最大,也最暗。他在一片深渊般的黑暗中向下坠落,头顶是逐渐缩小的光点,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看见自己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而在坠落之前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季星寒的脸。
那张总是冷淡、克制、从不让情绪外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表情。沈渡看见自己笑了,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但他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你醒了。”
现实的声音将沈渡从梦境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季星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表情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
从镜中学院副本出来已经七天了。七天里,沈渡的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他没有一次性想起一切——系统的封印远比那更复杂——但那些碎片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
他和季星寒之间,远不止“临时搭档”那么简单。
“你又做噩梦了。”季星寒把水递给他,语气是陈述事实,不是疑问。
沈渡接过水杯,没有急着喝。他看着季星寒,看了很久。
季星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看什么?”
“我在想,”沈渡慢慢地说,“你在这五年里,是不是每天都在做这样的梦。”
季星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渡放下水杯,伸手握住了季星寒的手腕。那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脉搏在皮肤下跳得又快又乱。这个在副本里从不失误的顶级玩家,此刻心跳得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星寒,”沈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那天我坠入深渊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季星寒猛地抬头,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够完整。”沈渡诚实地回答,“但我记得你哭了。你从来不哭的,对吧?所以在那一刻,我一定是说了很重要的话。”
季星寒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无限流世界永远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五年前沈渡死在这里,五年后又在这里复活——系统从不解释为什么,玩家们也早已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你说,”季星寒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别等我。’”
沈渡愣了一下。
“你说让我别等你,别去找你,别做任何傻事。”季星寒的声音开始颤抖,但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说你从来不相信来世,所以让我好好活着,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沈渡握着季星寒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恨你说了那些话。”季星寒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潮湿的光,“我恨你在最后那一刻还在为我考虑。我恨你把所有选择都留给我,自己一个人去死。我恨你说‘别等我’,好像我的人生离了你还能继续一样。”
“但你确实继续了。”沈渡说。
“对,”季星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继续了。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每天打副本攒积分,就为了兑换那个传说中能复活死者的道具。我成了一个笑话,你知道吗?所有玩家都叫我‘独狼’,以为我是天生冷酷,其实我只是——”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你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取代我的位置。”沈渡替他说完了。
季星寒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沈渡的手背上。
沈渡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了他的整只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递,像一种最古老的、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仪式。
“我回来了。”沈渡说,简单得像在陈述天气。
季星寒睁开眼,红着眼眶看他。
“你想起来了多少?”他问。
“不够多。”沈渡说,“但我会继续想起来。所有的记忆都在那里,只是被锁住了。镜中学院的规则说,若被任何人识破真实身份,你将永远留在这里——但规则没有说,如果真实身份被自己识破会怎样。”
季星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突破系统的封印。”他说。
“我在找回我自己。”沈渡纠正他,“而找回我自己的过程中,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纠缠在一起。
“那天你说别等你,”沈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你还是等了。”
季星寒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沈渡的手。
“等了五年,”沈渡继续说,“从一个副本到另一个副本,从死到生,从绝望到绝望。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爱。”沈渡说,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遮掩,“你爱我,爱了五年,爱到我死了都没办法停下来。”
季星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落。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脆弱的人。
沈渡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哭吧,”沈渡说,“这一次我在。”
窗外,无限流世界灰白色的天空似乎亮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错觉。
但也许不是。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风吹过,番外不想多写就这样叭(再次深深的道了个歉)
五一小福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番外一: 镜中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