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雪

樟市是一个沿海城市,往年很少下雪,更不用说十月下雪。

这个异象让气象局很早就开始宣传降温降雪,大家也都在翘首以盼着,也只有陈颂这种几乎完全不看手机的人才不知道外界变化。

她喝着钱心泉用保温桶买回来的热乎乎的豆浆,身体暖起来后,说话也有了些力气:“那就在家看吧。”

钱心泉把盛着小馄饨的碗向陈颂推了推,听见陈颂说:“等一下把地暖打开,我们在阳台看吧。”

钱心泉看向阳台的方向。她想说我们可以支一张小桌子,买一点零食点心,或者做围炉煮茶,吃烤橘子。但是她怕陈颂觉得准备东西太麻烦,怕陈颂好不容易生出的兴致被她这番话给打消。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应了一声:“好呀。”

她们一起吃过早饭。

陈颂的兴致比钱心泉意料之中的要高很多。她甚至想到家里有两把折叠导演椅,问钱心泉收拾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

钱心泉略一回忆,想到她在工作间收拾衣柜的时候确实看见过这两把灰色的椅子,“我还是把它们收在衣柜里。”陈颂家工作间的衣柜挺大的,像个百宝箱,什么都有。

“那还是我当时出导演的时候买的呢。”陈颂边说边往工作间走,“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丢了。”

钱心泉跟在她身后,“我那天撑开看了一下。没坏,我就没丢。”

陈颂推开衣柜门,顺着钱心泉指向的衣柜角落的位置,成功发现她多年前买的椅子。

钱心泉试探着问:“想不想吃点什么?蛋糕,布丁,糖水……”

“糖水吧。我想吃点糖水。”陈颂放下椅子,又要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我来点,你吃什么?”

芋圆全家福和仙草大满贯都已经被端上了摆在阳台上的小圆桌,钱心泉还对陈颂今天的好兴致后知后觉,回不过神。

黑云布满天空,压住雨滴不让它们离开。家中开启的暖气一点点升起,冷与热并存时,雪花落下来了。

钱心泉和陈颂的老家一个在宁市,一个在川市,两个地方都是下雪的城市。当樟市的第一片雪花落到她们窗前时,两人都没有反应。

而后雪花越来越多,打到窗上,落成一行行眼泪似的水珠。

钱心泉反应过来:“下雪了。”

陈颂把自己蜷在导演椅上,垂着眼睛吃芋圆。她从鼻腔里发出困惑的音调,抬眼看向窗外。

与其说是雪,不如说是‘雨’更贴切。

陈颂没有见过这么小的雪,还不等被看清样子就已经融化,到人眼前时就是水滴,小小的水滴,很快蒸发在空气里和玻璃上的水滴。

“这是雪?”

钱心泉对陈颂的这句话逐字分析。她听字听音调听情绪和语气,得出一个陈颂在愕然的结论。

其实钱心泉也没有想过樟市的雪会下的这么小。她总觉得,比不过宁市的漫天大雪,至少也该是一场正正经经,能落到地上积起来的雪才值得气象局这么大呼小叫吧。

结果很显然,她忽视了不太下雪的城市对雪的重视性。

“唉,是呢。”钱心泉没法做到命令老天降雪,她干巴巴地笑笑,“樟市平时不下雪呢,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她说完这句话去看陈颂。对方反倒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她不再在糖水里找芋圆,看着这场雪,似乎觉得很有趣。

“好小啊。”陈颂带着笑音,“怎么这么小。还没有落下来就化了。”

钱心泉转头,阴霾的天空,雪花顺着风飘落。它们被窗户挡在外面,可是仰脸看时,依然会有一种它们要落到脸上的错觉。

你好像要哭了。

这是陈颂看见钱心泉时突如其来的想法。

仰着脸看着窗外的钱心泉和当初在楼下遇见,坐在太阳下的钱心泉在陈颂的脑海中重叠。

陈颂记得当时她想,为什么会有人这么适合坐在阳光里?

而现在她看着钱心泉,天光幽暗,钱心泉坐在其中,身形单薄,仿佛只要打开窗户,她就会和外面那些没有落下就融化的雪一样消融。

陈颂的手指搓一搓冰凉的掌心,她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问话出口,陈颂又意识到,这句话其实应该在她们重逢时就问的。

不过钱心泉不嫌晚。

她的睫毛上下颤动,慢慢收起下巴,对陈颂微笑,“还能怎么样?”

风雪大了,雨和雪一起扑到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钱心泉抬手拎一拎被椅子挤皱的衣服,续上后话:“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辞职之后就没有上班,一直在家里。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记得你以前是……”陈颂很费力地回忆,“设计师,对吧?”

“嗯。”钱心泉把后背靠进椅子里。她挪了挪,膝盖冲着陈颂的方向,“大学的时候学了服装设计。要是当时没有辞职,现在说不定在准备模特秀之类的。”

陈颂听出钱心泉的玩笑,但还是问:“那怎么辞职了呢?”

“太累了。倒不是我不能熬大夜改方案,”钱心泉把手肘撑到椅子的扶手上,很坦然,“我只是吃不了苦。”

钱心泉确实生了一副看起来就不能吃苦的样子。

陈颂记得以前听陆果说过,看一个人的家境要看她的手。有的人打扮的精致漂亮,但手一伸出来全是老茧,指节也很粗糙,那说明这个人其实小时候过得并不好,现在的精致说不定也是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伪装。

但陈颂看见过钱心泉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也并不粗糙,掌心更是没有一个茧子,是一双白皙柔软到好像从来没有用过的手。用陆果的标准来评判,钱心泉是一个家境非常优渥的人。

陈颂笑起来时才意识到钱心泉也顺着自己的目光一直盯着手看,“你好诚实。”

她又问,那你怎么想到来樟市了呢?

钱心泉张开五指,又倏然拢起,翻过手腕。她变戏法似的动作让陈颂回神,重新端起小桌上的糖水。

钱心泉说:“因为我想来看看你。”

“我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但这笑容非常短促,和外面的雪花一样很快消散。钱心泉也端起糖水,她把碗里的烧仙草用勺子切成一段一段的小块,“原本以为啊,会找你一段时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巧,一下就买到了你家楼上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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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雪清
连载中又见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