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散开
洛阳城内满是喧哗,柿子一个个挂满枯树枝头,等着人路过砸下来。
裴长青正和柳知俭宋锦玉两人在案前梳理线索,等李必过一行人从南山回寺。
结果还没等来情报,等来了一姑娘。
“少卿大人。门口有人闹事,说是……要找宋大人。”差役低着头弯着腰,慌忙禀报。
“何人喧哗?”柳知俭收了卷宗,抬眼看着那官员道。
裴长青戳了戳宋锦玉,宋锦玉一脸懵,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道:
“找……我?。”
“属下不知,来人从清晨就蹲在门口,一直守到现在,说要找人,是一位姑娘。”
宋锦玉皱着眉,柳知俭和裴长青相视一眼,决定去看看。
柳知俭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裴长青和宋锦玉,三人来到大理寺外衙,门外的官员还在拦着人不让进,隔着老远就听到一个女子声音扯着嗓子在喊:
“你们大理寺今天必须给我放人!不然我就让我爹爹来铲平这地方!”
宋锦玉顿了顿,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
孙北北和张晓星缩在一旁看戏,一转头看到两位少卿来了,微微颔首,过了会柳知俭抬手示意放人进来,毕竟面子这东西不能丢。
廊下的日光斜斜切进来,丫鬟先一步掀开大理寺外衙的帘,林安乐提着石榴色罗裙踏入,珠翠叮当作响。
她一眼就看见廊下立着的宋锦玉,眉眼一亮,随即又绷起脸。
宋锦玉看见她的那一刻,肩背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怎么忘了,林家这位小娘子,从来说得出做得到。
林家,关内郡望,林氏,林父乃是光禄卿,常在御前承值,圣上面前都有几分脸面。
早年宋父和林光禄卿同朝共事,意气相投,定下口头婚约。宋锦玉和林安乐又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林父原本看不上宋家,但奈何林安乐喜欢宋锦玉喜欢得要命,作势要以死相逼,几头牛也拉不住,也就随她去了
宋家不过寻常清文官族,真惹得林光禄不悦,随便寻一处公务疏漏,便足以倾覆宋家多年安稳。
林安乐从小跋扈惯了,在家说老大没人敢说老二,小时候就经常拉着宋锦玉说是她未来夫君,长辈也就笑笑,跟着点了头
只有一人摇头。
小小的宋锦玉不知道什么婚约什么责任,他只知道自己并不喜欢林安乐。
等两人长大了些,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宋锦玉趁着两家还没有白纸黑字立下婚书,翻越高墙逃了出来,到了大理寺摸爬滚打。
当年父辈随口定下的婚约,成了捆在他身上最难挣脱的索。
“宋锦玉!”
林安乐一声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你一声不吭出逃这么久,问你家宋老爷都不知道你究竟去了哪里。哼。你可让本小姐好找。”
少女从丫鬟提的篮子里取出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把籽吐到地上,刚好滚在了宋锦玉脚边。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案子。这样,你亲我一口,我就让我爹帮你,怎么样?”
“我说姑奶奶,你究竟想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要在这里闹,像什么样子。”宋锦玉皱了眉。
“还不清楚?你跟我回去成亲,宋家可是答应我了的。”林安乐坐在寺前摆放的石头凳子上,一颗接一颗吃着葡萄,果皮乱吐。
“……那是口头话,童年儿戏岂能当真?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结婚。”他表情僵硬着,语气里夹杂少有的怒意。
“哟,宋大人,这姑娘是你未婚妻?”孙北北探个脑袋看向宋锦玉,看热闹不嫌事大来这么一句。
旁边的张晓星看宋锦玉表情不对,一个肘击肘了他一下。
“干嘛……我就开个玩笑。”
柳知俭往他的方向瞪了一眼,吓得孙北北瞬间往里缩了缩。
“不是。”宋锦玉这时开了口,声音很小,脸埋进地里,拳头捏得快要出血。
“什么?”一旁,耳背一号裴长青没忍住小声问他。耳背二号孙北北又把脑袋探了出来,耳朵往那边凑了凑,低声问张晓星:“他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我宋锦玉的未婚妻。”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抬头,眼神死死盯着林安乐。
“哟呵,小鲫鱼,长能耐了?”林安乐吃完嘴里最后一颗葡萄,站了起来道:“你今天不管怎么说,辞了这官职,跟我回去成亲。”
裴长青和柳知俭等几人站在台阶边,看着两人对峙,孙北北一只手伸出来问他俩要不要瓜子。又被柳知俭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几人缩在一旁等宋锦玉开口
“我不。”
“为何?我林氏家大业大,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你还要这大理寺小小一官位做什么?”
“不是因为这个。”宋锦玉放松了表情,垂着头。
“那是因为什么?”林安乐歪着脑袋去看宋锦玉的表情
“因为,我不喜欢你。”
林安乐愣了。
她本以为宋家少爷在外吃了这么久的苦终于改变主意,但她没料到宋锦玉会如此决绝,一句话多年来未曾改变。
“说来说去还是这一句嘛,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那本小姐今天就告诉你宋锦玉。”她直了直身子,叉着腰
“管你喜不喜欢我,管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你生下来就是本小姐的人。跟我回去。”
宋锦玉扫了眼在一旁看戏的几人
张晓星躲在孙北北后面,孙北北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往后退了退
宋锦玉上前,拉住林安乐的袖子往外带
“唉唉唉!干什么呢!”林安乐被拉得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小鲫鱼,你这是想开了?要和我回去成亲?”
宋锦玉把她扯到寺门口,松开手,背对着所有人,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说过了,我不会和你成婚。”
“如果林姑娘没有其他事,那便请回吧。望林姑娘早日遇到心悦之人。”他低着头,说话字字有力,“孙北北,送客。”
“得嘞!”孙北北从墙后走出来,拍了拍手道:“我说姑娘,何必这么执着于他一人?”
“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回去!宋锦玉!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吗!”她朝着宋锦玉喊道,眼里满是委屈。
“林姑娘,天下男人那么多,没必要嘛”孙北北打着圆场,对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慢走不送哟”
门口的动静引来了苏子诚,他立在那里,眯着眼嘴角勾了勾,虽然看不清形式,但这架势好像也用不着他出场,索性走到张晓星旁边站着
宋锦玉转身,迈步往屋里走,路过林安乐时,眼中那丝淡然像是刺痛了她哪根神经。
一瞬间,她冲过去抢走孙北北腰间自配的短刀,刀尖一转,作势刺在自己脖颈处
这一举动让还在一边嗑瓜子的几人站了起来,神色慌张,但奈何不了只能劝道:
“林姑娘!三思啊,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孙北北惊叫一声,发现拦也不是抢也不是,只好抱头痛哭。
“噢不!姑奶奶。我的升秩怎么一黑一白的。”
“宋锦玉!你要是再敢往前半步,我就死在你面前!!”林安乐对着他的背影,声嘶力竭,眼泪控制不住从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又□□涸的地面收回。
宋锦玉脚步顿住
一阵清风刮过,吹走满地枯叶,吹起宋锦玉官帽下的长辫,吹起林安乐的裙摆,首饰珠宝摇晃,犹如风铃般撩人心弦。
一片黑色羽毛打在她的裙上,停留片刻便飞走了。
宋锦玉还是那副表情,淡然,冷漠。众人看着他背影,满院无一人开口。
他抬手,抓住自己腰间的佩剑,拔出那一刹,风声混着刀剑出鞘的冷。
缓缓地,把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剑刃轻轻一擦,划破他的皮肤,划破安乐的最后一滴泪。
“我宋锦玉,若是此生喜欢你林安乐半分,不得好死。”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咬的重了些。
林安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跪坐在地上,短刀掉落在地,被孙北北眼疾手快拿走插回腰间。
“欧耶!我的升秩!”
她呆呆望着他的背影
那个影子,和记忆里的那个满眼笑意,意气风发的少年
怎么也重叠不上。
宋锦玉收回剑,一步一步离开她的视线。眼泪渐渐被风吹得干涸,她依旧痴痴得望着那个方向,最后是丫鬟把地上的林安乐扶起来,出了大理寺。
在一旁的几人这才走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柳知俭一个回眸,眼神瞪着孙北北
“连自己的刀都管不好?孙北北,这辈子别想着升秩,你去给我扫七日院子,外加茅房。”
孙北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去拉张晓星的衣袖想让他帮忙求情,却被张晓星扭腰躲开了。
“噢不……”
这时苏子诚和裴长青才注意到
张晓星也在?那刚刚……
是的,宋锦玉的话,句句属实。
大理寺廊前气氛尚且沉滞,一阵急促脚步声自外院踏碎宁静。
李必过风尘仆仆归来,衣上沾着山道尘土,神色凝重至极,快步入内禀道:“裴少卿!南山沿线所有专营高级松脂的香铺、采脂户,尽数空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昨夜不知何人动手,数家铺子一并被人清扫干净,账册、存货、器具全无痕迹,几家户主连同家眷,凭空消失。”李必过沉声道,“现场没有刀伤打斗痕迹,唯独遍地细碎虫壳、蝎尾残痕。”
一语落地,满院寂静。
裴长青眸光骤然沉冷。
松脂线索,彻底断了。
对手远比他们想的更深、更狠。
不止销毁证物,是直接抹除整条货源链路。
孙北北刚刚痛苦的神色彻底敛尽,低声啧了一句:“虫蝎痕迹……这哪是密信团伙,这是山野炼虫的路子。”
所有人面面相觑。
大理寺查人间刑案、查贪官逆党,可这种以虫迹清场、山野毒术收尾的诡异手法,别说寺内无人精通,就连整个洛阳城,类似的手法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廊下几人心绪尚未平复,苏子诚不知何时立在阴影里,全程安静,不曾插话。
方才那片掠过檐角的黑羽,他看得清清楚楚
待众人离开后,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了昨夜那封鸦羽捎来的信。
他原以为,那人至多在南山深处蛰伏,不会轻易踏入城中是非之地。
苏子诚垂眸,掩面轻咳,再抬眼,望向南山的方向。
“佑寻,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