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顺着殿门缝隙悄无声息漫入,吹得烛火不住晃动,碎光在雕龙御座上明明灭灭。
屋檐上停靠着一只乌鸦正透过窗往里张望。
百官早已退尽,殿内只剩他一人跪伏于金砖之上。沉厚的龙涎香漫在空气里,却半点暖不了心底的惶急。
金砖硌得膝盖发疼,他伏身,脊背绷得很紧,额头贴着地面。周遭静得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
“臣叩请陛下,此案另有隐情,臣未曾……”
话音悬在半空,上方一道淡淡的声线落下,直接截断了他未说完的辩白。
“朕知你心中万般委屈,只是朝中众臣,皆上疏请朕贬斥于你。此事,朕难以周全。”他顿了顿,“长青啊,朝堂容不下锋芒太露之人,你也该磨一磨性子了。”
一听这话,他心头骤紧,咬牙出声:
“可是皇上……”
“你若执意要寻真相、申冤屈,大理寺掌天下冤狱。”帝王微微转身,龙袍下摆扫过阶前,声音沉了几分。
“朕允你赴大理寺,任少卿一职。往后,你便亲自去看尽世间冤屈。”
————
马车停稳后,一只脚踏下,裴长青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第一次立于大理寺朱门前,还是因为被贬。
“这都算什么事……”
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被更厚重的书墨香取代。
那句“看尽世间冤屈”沉沉卡在他心口。他压下喉间涩意,抬手抹了一把并未落下的泪,抬步跨过大理寺高高的门槛。
刚一进门,就瞧见一名背对着他,身着大理寺官服,一束橙棕色长发辫的少年。
他象征性咳了一声∶“吾乃大理寺新任少卿……”
话没说完,那少年转身,怀里扑腾着一只公鸡。
“啊!是你!我刚听柳大人说起你来着!”那人尴尬笑了笑,肥美的公鸡在他怀里一直扑腾着,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裴∶“……。?”
突然间那公鸡从少年怀中飞出,落得一地鸡毛,头也不回转身从他胯下逃走了
“啊啊啊!快来人呐!大美又跑了!”
“大美?”
“对,我给它取的名儿,好听吧?”
少年对着他拍了拍胸脯,一副骄傲样子
?
所以到底为什么大理寺会有一只鸡?
……而且公鸡为什么要叫大美?!
少年看裴长青一副不解样,尴尬挠了挠头“哦,这鸡呀……前几日有个大娘从这路过,落下的”
“那大娘知道她不养了吗?”
这话噎得两个人都尴尬起来,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但那鸡开始叫了。
大美在院子里乱窜,边跑边咯咯叫着,翅膀扑棱扑棱扇起一阵狂风,险些给前去逮捕它的官员帽子扇飞。
“抓到了。既然没人要,那我送厨房那边去,今晚炖鸡汤。”一位翩翩公子相貌,气质温文尔雅,宛如一介书生的人走出,一只手掐住大美的脖子提溜起来。
“柳大人!万万不可啊!”那位叫宋锦玉的少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苦苦哀求,但可惜的是来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就是裴长青吧,鄙人柳知俭。”
“幸会,柳大人”裴长青微微颔首“我曾在朝中听皇上提起过,说是您当初破了洛阳翠青坊悬案,久仰您大名。”
柳知俭把手上的鸡甩给宋锦玉一嗓子喊来的官员,那鸡在空中转三圈后稳稳落在官员手里
引得宋锦玉惊呼∶“大美好身手!”
柳知俭没管,转身回头对裴长青道∶
“朝上那套漂亮话就不必说给鄙人听了,我希望裴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大理寺可不是名门贵族的儿戏。”说完带着官员和大美转头便走
留下两人在院内站着
……
裴长青动了动嘴,捏紧拳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看着他扬长而去。
这是,被给下马威了?
一旁的宋锦玉努努嘴,一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模样,但他听懂了柳知俭话里也有暗讽自己的意思。
“你很闲?带我去找司刑卿。”裴长青咬牙道
“啊?哦哦。”
……
司刑卿房内,39岁中年男子正端坐在桌前,案上和地上摆满了卷宗。秋风吹得外院树叶沙沙作响。他提笔,蘸墨,写字。
“韦大人。”裴长青推门而入
韦峤毫无防备,手一抖,一团墨晕在了纸上,气得脸都歪了,刚想发作,看来人是新任少卿,硬生生把想脱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再抬眼,看到宋锦玉站在台阶下,怒火又升了起来。
“宋锦玉!我说没说过带人过来进屋先敲门!”
宋锦玉被这一嗓子吼得缩在一旁跟鹌鹑一样,看裴长青进门后溜之大吉了。
“实在抱歉,叨扰韦大人了”裴长青低头鞠了一躬,在韦峤面前坐下“在寺门口出了点意外,刚和另一位少卿大人见了一面”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希望没有扰了大人工作。”
“无妨无妨。”韦峤听到另一位少卿时微不可查挑了下眉,继续蘸了墨,提笔写字。“柳知俭,没有说些不待见你的话吧?”
裴长青沉默
看他那样子韦峤也大概知道了些许,叹了口气道:“那孩子就是这样,你也别和他一般计较。”
“臣并未放在心上。”
说完这句后裴长青愣住,他忘了现在自己已经不是朝中官丞。刚想说些什么弥补,就见韦峤摆了摆手道:
“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了。只不过啊,既来了大理寺,也该知道,寺内业务繁忙,你每日寅时起,卯时上朝,夜里还要值夜,大案来了经常跑,在皇上面前的性子还是收一收的好。等哪日来了案子,你跟小柳一起去,朋友还是要交,年轻人,多磨合磨合。”他拂袖蘸了蘸墨,又提笔落下。
“是,大人。”
裴长青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这时,门又被破开
“大人!!大人!城北出了一奇案,衙门已经接手不了,特上交给大理寺!”
韦峤又是毫无防备,手又一抖,一团更大的墨晕开在纸上。裴长青目睹全程,忍不住跟着内心发颤。
“我说没说过,进来的时候,先。敲。门。”极低的怒吼从他嘴里传出,咬牙切齿。
“大…大人,抱歉抱歉,下次一定。”
韦峤眉头紧皱,叹了口气
“罢了,你说。”
“开始是三更半夜,一姑娘听见不远处刚废弃下来的染坊传来鬼魂叹息,第二天一早推门进去,看见脚夫王二阳死在了里面,尸体端正靠在靛蓝木桶边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像是安坐着休憩。面色青白,双目轻闭,脸上没有挣扎,周身看不到刀口,没有捆绑痕迹,地上也没有血迹。”
那官员喘着粗气,声音有些抖。
“街上百姓都说……说是被恶鬼勾走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