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生活仿佛被按下了诡异的加速键，却又在关键的节点信号失真，一片雪花。
灵笙坐在工作台前，画笔下失控地流淌出大片压抑的色块、扭曲的线条，以及一双反复出现的、深邃的桃花眼。他试图描绘一些正常的东西，结果却是画布上又多了一辆在迷雾中穿行的、老旧的公交车轮廓，背景是孤儿院那面布满诡异涂鸦的墙。
他无法控制这种宣泄。仿佛只有将这些源自“梦境”和冰冷现实的碎片倾泻在画布上，他才能为即将满溢的精神压力找到一个泄洪口，维持着不至于彻底崩断。胃部的隐痛在这种持续的高压下变得频繁，像体内安装了一个精准的、无声的警告器。
强化后的听力让他像个灵敏却失控的雷达，被动捕捉着现实之下无处不在的、不和谐的杂音。墙壁内规律的微弱电流声、深夜楼道里绝非人类脚步的轻微摩擦声……这些都如同永恒的背景噪音，冰冷地提醒他，系统的触须早已穿透梦境的壁垒，缠绕着他所在的每一寸物理空间。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这份无处不在的恐惧。陆屹躺在医院里依靠仪器维持生命的画面，与“妄念之宅”中那个“陆屹”消散时的场景，如同两把冰冷的锉刀，日夜交替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也好过在被动等待中被这绝望吞噬。
直接的社会关系调查（如公司）已被证明布满陷阱且收获有限。系统对现实的覆盖是精细而宏观的。他需要换一个方向，一个更接近源头，更私密的方向。
他想到了自己。
他的过去，他的记忆，尤其是那些与当前诡异状况似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片段——孤儿院、诡异的涂鸦、年幼时无意识画下的黑色漩涡……这些被系统，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刻意模糊甚至切割的记忆，是否隐藏着线索？
他决定进行一次对自身记忆的“私人考古”。
他翻出了家里所有尘封的旧物。父母早逝，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不大的箱子。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照片、几本旧书、以及他小时候零散的画作。
照片上的父母笑容温和，却隔着时光显得模糊而遥远。那些童年画作，大部分是儿童常见的稚拙笔触——歪歪扭扭的房子，圆圈组成的太阳。直到他翻到压在最底层的一本速写本。
速写本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前面几页依旧是普通的儿童画。但翻到中间部分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一连十几页，没有任何具体形象，只有大片大片、用黑色蜡笔或铅笔疯狂涂抹的、连续不断、盘旋回转的线条。它们纠缠在一起，密集、混乱，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与他记忆中在孤儿院活动室画下的那片黑色混沌，如出一辙。而与孤儿院墙上那诡异的涂鸦、与他手中车票上扭曲的路线，在那种内在的、疯狂的“气质”上，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这是一种烙印。
他颤抖着拿起其中一页，对着光仔细看。在那些疯狂线条的缝隙间，他凭借强化后的视力，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纸张纤维吸收掉的、更浅的笔迹。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些无意识的、重复的符号标记，夹杂在疯狂的线条中。
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了几次：一个被圆圈包围的、简单的螺旋线。
这个符号……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记忆深处被触动。他猛地起身，冲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在浩瀚的网络信息中，凭借模糊的记忆碎片搜索。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能凭着那符号带来的微弱感应，在无数无关的信息中艰难筛选。
几个小时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非常古老的、扫描质量很差的哲学或神秘学书籍的内页插图，旁边标注着晦涩的拉丁文术语。插图的中心，正是一个被圆圈包围的螺旋线。下面的注释翻译过来，大意是：“…象征‘潜意识的深渊’、‘灵感的非理性源头’或‘与不可知领域的连接点’…”
“潜意识的深渊”……“与不可知领域的连接点”……
灵笙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符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难道他从小，潜意识里就存在着与这个“系统”或者其背后领域的某种“连接”？那些疯狂的涂鸦，不是孩子的胡乱发泄，而是某种……无意识的“接收”或“映射”？
所以他的“被选中”，根本不是什么随机事件？他的胃癌，或许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仿佛来自认知层面的眩晕感袭来。
他闭上眼，黑暗中，那双桃花眼的主人轮廓骤然清晰——穆承铮修长挺拔的身形，漫不经心倚靠在某个昏暗空间的墙壁上。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小可爱，挖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同时，更清晰的触感记忆复苏——手指似乎不止一次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却在他下意识躲闪时，总能精准地预判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最终落在他想要避开的位置。
甚至有一次，在某个危机时刻，那只手曾用力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将他从致命的边缘强行拖回，耳边是那个声音压低后罕见的严厉：“别回头！”
穆承铮。
这个名字如同解除了最后的封印，带着更具体、更复杂的情感冲击着他。不仅仅是调笑，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惊的掌控和干预，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早已认识他许久的熟稔。
为什么关于他的记忆，会在此刻，在他触及自身核心秘密时，变得如此清晰且充满矛盾？这个男人的出现，与他自身这诡异的“特质”，到底有何关联？
他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古老的螺旋符号。此刻，这个符号，他童年的涂鸦，孤儿院的墙壁，手中的车票，以及穆承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冰冷的线串联起来。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那种仿佛能预知我一切反应的“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在我这被“标记”的人生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引导者，监视者，还是……同为囚徒，却知晓更多内情的狱友？
夜色渐深。灵笙发现，自己对于即将到来的黑夜，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纯粹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