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是个多雨的地方。
我的房子隔音不好,一有雨,声音就总盖不住。
手机放在床头,一直叮当响,应合着雨声,起初竟没丝毫察觉。
我动动手,打开通话记录,有着十几通未接电话提示。
我看了眼窗外的阴雨。
随便点开一个回拨过去,对面秒接。
青年的声音响起,有些青涩,叫了声“
哥,”
“什么事”我拉长语调,费力表达不满。
对面停顿了下,随即沉着声,开口
“李泉死了”
“什么?”
他那边噪声不断 。即便用力去听。也很难分辨出来 。
这时候背景噪声减小了。大概是那边的人走离人群,声音便更加清晰,终于,我听清对面些许哽咽的语气。
“电话里说不清,阿姨让我们去送他一程,就这周六
”我只是有点怕。严哥,”青年顿了顿补充道,
“你一定要去啊”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从床上躺到地上,犹豫着开口。
“林朱 ,你说他死了?”
我稍稍有些震惊。
“昨天还见着他过”我心里范嘀咕,这么一想,着实有点让我发怵。
不久前,也就是昨天,学校通知我们拿录取通知书 。
我跟所谓的李泉一同去过学校,不知道现在说他死了,到底来是要开什么玩笑。
不等我开口,林朱重新说道。
“严哥,你确定昨天见过他?他去了学校?”
这是什么意思,我皱了下眉头,翻了个白眼,即使知道对方看不到。
“难不成我昨天看到的是鬼吗?”
不过,仔细回想,李司的状态的确不太好,面容苦涩,昏昏沉沉的,活像有人欠他钱,最后他还是领了通知书,出了学校。
然而,就在学校附近,他突然说自己要去网吧,我不沉迷于游戏,所以就和他在学校外分开了。
“怎么了吗?我昨天见到他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略微凝重地,开口说
“严哥,李司前天去世的”
我有点吓到了,只觉得后背发凉的,冷汗直冒,真见到鬼了么?,我在心里默念几句佛祖保佑,随即又有些发笑。突然觉得不可能,或许林朱不过开玩笑而已,我便再次拿起被仍出去的手机,
“严哥,看来我们要去一趟学校了”隔了几分钟,对面冷静下来,提议到。
然而,刚考完试,我实在没什么精力理他。便干脆拒绝
“不要,为什么要去”
再者,假使他真的死了,不管是什么人鬼蛇神,魑魅魍魉,我也绝不想掺和。
从地上爬起来 ,我默默缩在被子里,地面有些凉了。
“你说你昨天在学校见过他,那他是不是没死,他和他妈逗我们玩呢?可是严哥,他不是那样性格吧?果然还是要去一趟,
我就在你楼下那菜市场门口,马上上楼找你。”
“我不在楼上,你别来”
还未来得及阻止他,门就被敲响了,我把头缩进被子,假装没听见,没多久,门外的人突然扯着嗓子,竟大声叫唤起来,声音响彻楼内外,敲门声也愈发激烈。
我面子薄,终于受不了,认命把门打开让他滚进来。
此时,我抬眼看他。面前的少年,不仅单薄,他的眼角间一种悲伤苦涩在不断翻涌。
“严哥,求你去吧,我真不相信他死了。”他吸吸鼻子道。
这便是提醒了我,林朱和李泉自小混一堆,难免情深义重,由此看来,倒是能够理解他为何非去不可。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我也是贪生怕死之人。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怕,”对方简短地应了一声。
内心开始苦笑,我咂了咂嘴,感到无言。
“还有,你见过他,他就算是鬼,也要找到你一起去学校,他和你一定有联系。”
他忽然一改之前的态度,说起胡话来。
我再次无言,递纸给他。
林朱想了想又说,
“难道你不怕他以后缠着你吗。”
尾音未结束,我便猛地踹向他。把他带到门外。
然而,这样说我算是有些动摇。再者,我也是受过教育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宁可相信是幻觉,我也确实不信真的会撞鬼这种事。
最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
“谢谢哥,”他无声笑了笑,拽着我下楼。
到学校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我看着学校大门上几个祝某某同学上某某985大学的横幅,想到说不定李泉也会被挂在上面,于是我抬头找了一番,没有发现他的名字,正一阵奇怪。
“哥,你昨天来学校和李泉去了哪些地方?”林朱发问道
“教室,办公室食堂逛了一圈”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的地方?我猛然想起李司最后去的网吧名字。
“正源网吧”
“什么?”
“李司最后去的地方是那个网吧,但是我没去过。你知道在哪么?”
“不知道诶,我在手机找找看”说着他便掏出手机搜索。
我走近学校门口准备进去,但是扫脸识别不出我,开不了门,应该是已经被学校系统给删除了,完全进不去,必须得和门卫沟通,正准备呼叫保安,林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问道
“怎么了?看你在门口杵着”
和他说明了一下,他大呼学校怎么如此没良心,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让他低调一点。
等到他被唔得瞪大眼睛,脸色发白,我才放开他。
“学校暂时进不去了,那个网吧在哪?先去看看。”甩甩手上残留的口水,我问他。
“查到了。但是离这里不是很近,西边五公里开外”
“五公里?这都在郊外了吧。”
我们学校本就在城市边缘地带,再往外就是山山水水了,到底什么网吧开在郊外?
“哥。你一定要去”林朱突然抓住我的手,一副生怕我跑了的古怪模样。
我点了点头,当然要去,学校周边这么多网吧,李泉偏偏要去这么远的,还真是让我越来越好奇了。
打了个车过去,等到下车时,黄昏快要退场,外面已经染上青黑色。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坚信他还活着。
打醒一上车就睡着的林朱,我拖着他下了车,
然后我便愣住了。
七八月的天本不是很冷,但现在却觉得脖子有点凉,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可能我看到的是幻觉吧,说不定睁开眼睛就看到正常网吧了。
再次撑开眼,面前依旧是一张破旧的双开大门,门上挂了牌子,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正源网吧几个字,透过外面的玻璃窗来看,里面也很应景,全然是破烂不堪的模样,估计已经废弃了。
“李泉他来这么破的网吧干什么?”考虑着一家网吧一夜之间破产的概率,我问道。
等了一会,没有任何回应,我转头看他,身后无人,再转回来,却发现他已经撬开了门锁,径直迈进去。
开锁的技巧有一招啊。以后不愁吃饭,一有这个想法,我又退了一步,和他离远点,他已经拐进去,不见人影,我连忙跟过去。
里面比我想象的要黑很多,也空很多,大概比较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剩几张破桌子旧椅子之类的。
林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搜完一楼什么都没有,而且静得可怕,旁边有通向上的楼梯,看来只能往上走了,我打开手机里的手电,慢慢踩上台阶 ,木制的台阶立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硬着头皮装没听见,走了上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个小吧台,旁边就有走廊,这里估计是个娱乐会所之类的地方,我走上去,来到吧台前,里面很窄 ,进去应该能贴到背,坐在里面迎宾不会太舒服,我看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牛皮包的厚本子,翻开看看,里面是住客记录,随手翻几下,一张记录纸掉了出来。
背面写着寥寥几个字,06年 ,5号住客五晚共计2360人民币。
记录人员。
林朱。
林...朱?
我登时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说没来过么?
我开始思索,这收据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朱没有理由骗我,那么,大胆一点想,这只是同名的人么?
啪——,一只手猛地搭上我的肩膀,我抖了下,转头对上林朱的脸,他的眼睛变得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嘴角也咧到耳边。
心中警铃大作,我掰开他的手。迅速闪到一旁,向前仆几步路,与他拉开距离。
奇怪的是,他也站定在一旁不动了,吧台前的自助冰柜投下影阴打在他脸上,不能看清神色,我咽了咽口水,努力冷静下来。
仔细回想,猛然,我意识到,自从进入网吧,便从未听到什么声响,尤其是木制台阶,当我走上楼上,那破旧的台阶发出的噪音,足以回荡整个建筑,那么,如果是这样,眼前的林朱,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上过楼,否则我一定能够察觉,然而并没有。
想到这里,原本稍有平静的内心又止不住的狂跳。
这么看来,这个人不是他,如果不是,又怎么会有这般相似的面容,双胞胎么,我这么想着。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不发出声响地上到二层?对了,如果他就是在我进入网吧之前就在二楼了,那么就不是我察觉不到的问题了。这样看来,只能是如此,我肯定。
既然是林朱的兄弟,即使性格会有差异,也不会对他哥或弟的朋友造成危害吧,于是,我鼓起勇气,直白开口“你哥在哪?”
悄悄打量着他,发现他的确比林朱矮上许多,我便判断他并非长兄。
然而,对方没有立即做出应答,头微微偏转,露出疑惑。
等了一会儿,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周围竟变得寒冷,气氛逐渐凄冷,我的头上冒出汗珠,实在承受不了这般压抑,于是,我便开始动作起来。
我该立即逃跑,不管怎样,保命当然最要紧,李泉的事,只能暂且搁置 ,等回去叫个百八十人再来,我保证,即使掘地三尺,也会挖出关于他的真相。在内心默默发誓后,我终于迈出第一步。
啪,——刚刚的牛皮本破风而来,刷刷砸在墙上,只差毫厘就能杀我于瞬间。
内心忍不住的叫骂,我转过身,紧盯他的眼,眼神空旷无神,理解起来却不难。
他不允许我离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走”皱着眉,我无奈道。他似乎满意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只见他伸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左边的入口,
那是一处幽静的走廊,向里应该就是房间,不过,里面没有窗户,一片黑,让人根本没有探索**,
我一向谨慎,如果要调查这里,坚决不去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源,更别谈安全感,
但是现在,我深深体会到身不由己,
倘若我不照他期望的去做,只能等死,不管被砸死还是吓死,亦或突发心梗等等,都不是什么好死法,所以,我还是迈开腿。
进入走廊,两边是水泥墙,走了几步路,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房门,我拽了拽门把手,是锁着的,
只能继续前进,不久,走廊出现拐角,向里就一点东西也看不见了,
我仔细打量着这些水泥墙,突然发现拐角处的某些东西投影在地上,呈三角状,我向前探头,将脸贴在墙面上,用手摸上了那东西,冰凉的,好像是,蜡烛?
这里有蜡烛!
我啧啧称奇,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周围瞬间亮堂,
我望向里面,蜡烛的照射范围很有限,于是,拿下它,我便带着前行,
最终,走廊到头,只留有一扇房门,与之前的几张不同,这一扇更加精致,两面立着罗马柱作装饰,表面涂了油漆,闻起来有些刺鼻。轻轻推了推,没锁,
打开一条缝,我眯着眼窥探,然而,依旧黑漆一片,
叹了口气,我推开门,屏住呼吸,缓慢进入。
刚踏入,似乎是触发什么,房间竟变得宽敞明亮,
不过,在看清地上的东西后,我头皮一麻。
一团生肉摊在地面上,可怕的是,在这貌似封闭的屋内,它竟随风一般跳动。表面不断有血水渗出,令人发指。
猛然间,定睛一看,只见那团血肉被拉成细丝,中间连着的白色颗粒最终集结成束,在其间被反复拉扯,让人头皮发麻,我咽了咽口水,眼睛死死盯住,一有变动,便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终,那片恶心的肉块慢慢蠕动,竟摇身一变,窜出一只白脸猴,那猴的两腮旁缀着红点,十分夸张得点满了半张脸,
可怕的是,看着看着,我竟从中瞧见了人的模样,
仿佛是故意似的,白脸猴眯着眼睛打量起我,本就细长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瞳仁。
气氛逐渐诡异起来,我不敢动作,冷汗早已净透衣服,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说不出这是什么,我也从不相信鬼这种虚无又缥缈之物,其实我宁可相信我在做梦,比如过几秒种马上起来发现只是鬼压床之类的,或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将我拉回现实。
高考后,间或会有这样的情况,然而,从未如此逼真。
不对不对,我还是希望这不过梦一场。
慢慢冷静下来,我开始整理思绪。
先是那该死的意外之死,然后莫名其妙的郊外网吧调查,反常的朋友,荒废的网吧,死去的朋友,死人复生,不对。
不对、
其实死的根本就是我吧,我想,
地府是真的存在,而这里,则不是人间,朋友也不是真朋友,只是地府的锁命鬼,因为我不愿轮回,便费尽心机把我骗到这里,最后,也就是现在,直接摊牌要把我轮回了,而这里,就是俗话说的奈何桥,对吧,一定是这样。
然而
我自认不是特别顽固之人,也实在想不起有过什么需要拼命的执念,不愿轮回。
呃,又或者我身体已死,这些全是走马灯而已,曾经有过这样的谣传,非自然死亡的人会一直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为了防止鬼怨伤人,于是专门请人用符纸镇压之类,我或许就是被镇压的一个,
脑中闪过几部经典影片,我内心苦笑,不管怎么样,不论是轮回还是走马灯到头,估计都在劫难逃,叹了口气,手指攒得发白
我用力止住颤抖,眼神死死瞪着白面猴,准备在气势上扳一局,
仿佛察觉到我的不善,白脸猴也予死瞪来回应,猛然,它狠狠地扑过来,速度之快,眼前只留有一抹白影,
我抄起扳手,凶猛地挥去,集中打击他的头部,咚,
让我意外的是,扳手打在塑料桶上一般,没有什么实感,也没有想象中猴破血流,只留下乌黑的窟窿,向下凹去,内部空落落的,
看不出任何东西。
白脸猴愤怒了,灵活地从我腋下穿过,爬到我背上,开始撕扯我的脖颈,它那锋利如刀尖的指甲,抓挠我的脸,
火辣辣的刺痛,让我模糊了双眼,我撕开衣服,把它与白脸猴甩在地上,并将其裹紧在内,
只见它呲牙咧嘴,怒气冲天,露出怪异的表情,嘴角上样,要与那细长的眼尾相连了,
残破的衣物被它锋利的指甲轻而易举揭开,杀意腾腾的目光直视我。
它后腿弯曲,作出起跑姿态,随后用力前踢,汹涌地朝我扑来,再次发起攻击。
此时,我的脸上滚烫,血与泪混合,一并滑落在地,
我用手摸了摸脸,做起了祷告,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我的那一刻,
我想了许多,我开始陷入深深的懊悔,感叹我苦短的一生,然而,我的平生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值得歌颂的事迹,也没有可歌可泣的成就,更别谈什么前程似锦,
思来想去,忽然,轻轻的笑声回荡在脑海中,一副白皙透亮的脸让人琢磨不透,如白烟般轻柔的脸庞,随时会消逝,啊,没想到死前竟然还会想起他,这一切的起始,这该死的罪魁祸首,
想起曾经与他澄澈的眼眸相遇在阳光里,我又开始叹气,感叹。
“我找到你了一定弄死你,”我说的没错,我这条命都因为他给搭进去了。
最后,我闭上了眼睛。
只剩下听觉后,它便会更为敏感,脑海中的轻笑声愈来愈大。
不对。
我猛然睁开眼,面前不再是白脸猴惨白的鬼脸,房间的灯不知何时灭了,然而,就在不远处,轻柔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不比蜡烛的柔和,反而更加刺眼,其间,一道黑影若隐若现。实在无法辨认出脸来
但是很快,我便知道了来者。
只见面前的青年缓缓走来,看出了他,我也忍不住放松下来,接着,便腿软,瘫倒在地。
泪水再次落下,委屈涌上心头。
然而,我用尽全力撑来睡眼,恶狠狠地瞪着他,无声地发泻不满,仿佛读懂了我的眼神,他无奈得摇头,缓缓将我抱起,走出房间,准备离开。
走廊上,我移开视线,发现与我刚刚看到的不同,墙壁上挂满蜡烛和壁画,壁画上人的脸都被打了马赛克一般,实在辨别不出是谁,不过看着色彩与风格,带着浓烈的西方色彩。可我却没有精力去解读和深思。
整个人摊在他臂中,他颠了颠,使我更加舒服。
我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内心彻底放松起来,
我想着,最终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