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

我第一次见到阮南烛的时候,他正坐在那辆破旧中巴车的副驾驶上,手里转着一把银色的小刀,刀锋映出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车窗外是漫天的大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埋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雪村,一个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鬼地方。

“还有多久?”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声音有点哑。

阮南烛没回头,只是把刀“啪”地一声钉在了面前的仪表盘上,那是他给我的回答——闭嘴,等着。

我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我叫林秋石,是个除了运气好点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人。至少在被拉进这个该死的“门”里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终于在一座被厚雪覆盖的木桥前停下了。

司机是个面色惨白的男人,他指着桥对面那片黑压压的村落,喉咙里发出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到了。记住,天黑前,一定要找到落脚点。雪村……不欢迎夜归人。”

车门一开,寒气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背着包下车,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同行的加上我和阮南烛,一共七个人。剩下的五个,两男三女,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这就是第一扇门?”一个叫赵晓的女孩颤抖着问,她的牙齿在打颤,“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死就跟着我。”阮南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他拔起刀,插回靴子,率先走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桥下的河水漆黑,流速很急,隐约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白色东西在水底翻滚,像是……骨头。

我紧了紧围巾,跟了上去。

雪村比我们想象中更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狗叫,没有炊烟,甚至连风声在这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村里的屋子全是黑瓦木墙,屋顶积着厚厚的雪,像是一口口巨大的棺材扣在地上。

“分头找房子住?”有人提议。

“不行。”阮南烛拒绝得很干脆,“分散是找死。这里最安全的,就是聚在一起。”

最后我们选了村口最大的一间屋子。门没锁,一推就开,像是早就等着我们进去一样。

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回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就在我们准备搜刮屋里的物资时,我忽然听到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嘻嘻。”

那声音很脆,像是个小女孩。

我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阮南烛站在我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别抬头,别回应,别看第二眼。”

“那是什么?”我也压低声音。

“雪女。”阮南烛说,“这里的原住民。”

那一瞬间,我感觉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2

我们在屋里清点了一下人数和物资。

七个活人,两把水果刀,半袋饼干,还有几瓶冻得结了冰的矿泉水。

“这地方不对劲。”一个叫老陈的男人把背包扔在地上,脸色难看,“我刚才去后院看了一眼,水井里……井壁上全是抓痕,像是有人拼命想爬上来。”

“还有窗户。”另一个叫阿秀的女人指着窗户,“你们看,玻璃上结的霜花,形状像不像一张脸?”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些冰霜凝结的纹路,像极了一张张哭喊的人脸。

阮南烛没理会他们的骚动,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划过桌角,门框,最后停在了堂屋正中央的一张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七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凝固的黑色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这是……血?”赵晓捂住了嘴。

“猪血。”阮南烛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嗅了嗅,“用来辟邪的。看来这屋子的上一任主人,也知道点什么。”

“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阿秀稍微松了口气。

阮南烛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安全?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刚落,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呼——”

那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紧接着,我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谁,谁啊?”老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门外没有人回答,只有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别开门!”我低吼,“阮南烛,你怎么说?”

阮南烛盯着那扇门,眼神锐利得像鹰:“不能开。雪村有规矩,天黑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能开。”

“可是如果是上一任幸存者呢?”赵晓还在抱有一丝幻想。

“如果是幸存者,他不会在天黑后敲门。”阮南烛冷冷道,“那是找替身的。”

敲门声停了。

就在我们以为危机解除时,门板突然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那不是从外面开的,而是从里面!

门闩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正在一点点往上抬。

“操!”老陈抓起旁边的铁锹,“老子跟它拼了!”

“别动!”阮南烛厉声喝止,“你一动,死得更快!”

门闩抬到最高处,停住了。

门缝底下,一抹鲜红的血色,像水流一样缓缓渗了进来。

那血在地上蔓延,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个“葬”字。

“快退!”阮南烛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往后拽。

我们刚退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就“砰”地一声炸开了,碎片飞溅。

寒风裹挟着暴雪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而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滴血。最诡异的是,她的脚尖是朝后的。

“那是……雪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雪新娘。”阮南烛的手心很凉,但他握得很紧,“她是在找她的伴郎。”

雪新娘缓缓抬起头,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老陈身上。

老陈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别过来!别过来!”

雪新娘动了。

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一步一步飘了进来。

每走一步,地上的积雪就厚一分。

“跑!”阮南烛大喊一声,拉着我就往楼上冲。

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尖叫着四处逃窜。

阿秀跑得慢了一步,雪新娘的衣袖一挥,阿秀整个人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瞬间变成了一尊冰雕。

“啊——!”赵晓吓得尖叫,转身往阁楼跑。

我和阮南烛冲在最前面,但雪新娘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她那双枯爪般的手快要抓住我后背的一瞬间,阮南烛猛地回身,手里的小刀脱手而出,精准地刺入了雪新娘的眉心。

“噗嗤。”

一声闷响。

雪新娘的动作顿住了。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整个屋子的玻璃都在震颤。

趁这个机会,我们冲上了二楼,撞进了一间杂物间。

阮南烛反手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暂时……安全了。”他说。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这他妈才刚进门,就死了一个。

3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和麻袋。

赵晓缩在角落里哭,那个叫大伟的男人则是一脸死灰。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大伟喃喃自语,“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根本杀不死……”

“闭嘴。”阮南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不想成为下一个冰雕,就给我安静点。”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窗帘。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那个变成冰雕的阿秀,还站在堂屋中央,保持着临死前惊恐的表情。

而在院子外,我看到几个黑影在雪地里游荡。

那不是人。

他们的身体扭曲变形,有的没有头,有的肚子破开一个大洞,里面的肠子拖在地上,却还在行走。

“那是村民。”阮南烛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雪村的人,都死了。他们变成了雪傀儡,专门抓活人去祭祀。”

“祭祀?”我心里一沉,“祭什么?”

“祭那个雪新娘。”阮南烛说,“今天是她的回魂夜。她死了整整一百年,每隔七年,就要找七个活人陪葬。”

我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我们就是那七个祭品?”

“是八个。”阮南烛纠正我,“别忘了司机。”

我突然想起那个面色惨白的司机,他在把我们送到这里后,就消失了。

“那怎么办?”我看着阮南烛,“你不是通关过很多扇门吗?有没有办法?”

阮南烛沉默了片刻,才说:“有。但很难。”

“什么办法?”

“找到雪新娘的尸骨,烧了它。”阮南烛的目光变得深邃,“这是唯一的生路。但她的棺材,在村子最北边的冰窟里。”

“冰窟?”我皱眉,“现在外面全是雪傀儡,怎么去?”

“等。”阮南烛说,“等到子时。子时阴气最重,雪傀儡会回到各自的屋子避寒。那是唯一的窗口期。”

我们就这样在杂物间里熬到了半夜。

大伟受不了这种压抑,突然发了疯一样去撞门:“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回来!”我扑过去想拉住他。

晚了。

门被撞开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外伸了进来,直接掐住了大伟的脖子。

那是老陈。

不,那已经不是老陈了。

老陈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冻成了冰,另一只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陪葬……都要陪葬……”

“砰!”

阮南烛一脚踹在老陈的胸口,把他踹飞出去。

但老陈已经不是人了,他爬起来,带着一股寒气又扑了过来。

“躲开!”阮南烛把我推开,抽出另一把短刀,狠狠地刺进了老陈的心脏。

但没用。

刀尖刺入冰层,发出金属般的碰撞声。

“砍脖子!”我大喊,“砍头!”

阮南烛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锋划过老陈的脖颈。

一颗冻得硬邦邦的头颅滚落在地。

老陈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我和阮南烛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赵晓已经吓傻了,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不能再待下去了。”阮南烛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子时到了,走。”

我们撬开窗户,顺着排水管爬了下去。

外面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身后是那些摇摇晃晃的雪傀儡。

“快!”阮南烛在前面开路,他的体力好得惊人。

我也咬牙跟上。

村子北边有一座小山,山脚下就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就是冰窟。

洞口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血红的字:葬心处。

“就是这里。”阮南烛停下脚步,“林秋石,跟紧我。冰窟里,有比雪傀儡更可怕的东西。”

我握紧了手里的铁棍,那是我在杂物间找到的唯一武器。

“走。”

我们走进了冰窟。

4

冰窟里没有雪,只有厚厚的冰层。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我们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出的热气瞬间结冰的声音。

“小心脚下。”阮南烛提醒我。

我低头一看,差点吐出来。

脚下的冰层里,封着无数具尸体。

男女老少,姿态各异。

他们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上方,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这些都是祭品。”阮南烛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回荡,“一百年来,死在这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个雪新娘,到底是什么人?”我咬着牙问,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一个被活埋的新娘。”阮南烛说,“她成亲那天,村子遭遇了暴雪封山。村民们为了活命,就把她活埋在了这冰窟里,献祭给山神。”

“真他妈畜生。”我骂了一句。

“是啊。”阮南烛冷笑,“所以她回来复仇了。”

我们走到了冰窟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尸体。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但她的尸体保存得完好无损,皮肤甚至还有弹性。

这就是雪新娘。

“烧了它。”我举起带来的汽油,“只要烧了这具尸体,她就会消失,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阮南烛警惕地环顾四周,“快点。”

我把汽油浇在冰台上,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

就在火光燃起的瞬间,整个冰窟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轰隆隆——”

冰层碎裂。

那个躺在冰台上的雪新娘,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冰窟顶部的冰锥开始掉落。

“不好,她要同归于尽!”阮南烛冲过来拉住我,“快走!”

我们转身就往回跑。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大,雪新娘的尸体在火焰中扭曲,燃烧。

但她没有消失。

她站了起来。

半人半鬼的她,从火海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你们……都要死……”她的声音不再是脆生生的笑声,而是充满了怨毒的嘶吼。

“操!”我骂了一句,捡起掉在地上的铁棍,“跟她拼了!”

“没用的!”阮南烛大喊,“她是灵体,物理攻击无效!”

“那怎么办?!”

“用这个!”阮南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那是他在杂物间找到的,“这是镇魂符!贴在她的眉心!”

“我去?!”我瞪大了眼,“你他妈怎么不去?”

“我掩护你!”阮南烛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我操。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雪新娘已经到了面前,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臭的寒气。

生死关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一棍子砸向她的膝盖。

当然,没用。

棍子穿过了她的身体。

但我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向前一扑,手中的黄符狠狠地按向了她的脸。

“啪!”

黄符贴在了她的眉心。

雪新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体开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一阵阵闪烁。

“走!”阮南烛抓住我的手,死命往外冲。

我们冲出冰窟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冰窟塌了。

连同雪新娘的怨气,一起被埋在了地下。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雪停了。

“结束了?”我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嗯。”阮南烛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光,“第一扇门,过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虽然狼狈不堪,虽然差点死掉,但我们还活着。

“阮南烛。”我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别把我推前面?”

阮南烛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下次再说。”

我翻了个白眼,也笑了。

雪村的晨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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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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