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是小周,手里还提着两个印着市局食堂logo的塑料袋,食物的香气顿时冲淡了房间里的凝重。
“秦队,食堂打包的。”小周把袋子放在办公桌一角,又看向陈述,“陈同学,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陈述确实饿了,从早上那点三明治到现在,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围堵和漫长的等待,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他低声道了谢,接过小周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饭菜是简单的两荤一素,红烧排骨、青椒肉丝和炒青菜,热气腾腾,味道家常。
秦聿也坐了下来,端起自己的那份,沉默地开始吃饭。他吃饭的速度依旧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眉头微微舒展,似乎也在用食物缓解紧绷的神经和消耗的体力。办公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响。
小周没有多留,简单地汇报了几句外围监控排查无果的情况,便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午饭。秦聿收拾了餐盒,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几个内线电话,低声而快速地布置着任务:安排技术科对档案袋和笔记本进行进一步检验,协调信息部门调取边境区域相关资料,并与梁教授所在地的派出所联系,确认加强隐性保护措施。
他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陈述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工作时的侧脸。没有了暴怒和审视,此刻的秦聿专注而高效,那种属于成熟男性的、掌控全局的魄力和可靠感,如同无声的潮汐,悄然漫过陈述慌乱不安的心田。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秦聿脾气暴躁,多疑,说话刻薄,但当他决定接手一件事,那种全然的投入和强大的行动力,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依赖感。
“……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以保护为主。有异常立刻上报。”秦聿挂断最后一个电话,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了几秒钟。再睁开眼时,他看向陈述,眼神里的疲惫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走吧。”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穿上,又拎起了那个装着陈述个人物品和父亲档案袋复制件的公文包,“先去你出租屋拿点必要的生活用品,然后回安全屋。”
陈述也跟着站起来,小声问:“我……还能回去拿东西?会不会……”
“危险暂时解除,对方今天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在你住处附近再次设伏。而且,”秦聿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跟你一起。”
再次回到红旗小区3号楼二单元,陈述的心情复杂难言。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天一夜,却仿佛隔了很久。楼道里熟悉的灰尘味、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墙壁上孩童的涂鸦……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402室的门锁完好。秦聿先让陈述等在楼梯拐角,自己则极其专业地检查了门锁、门缝和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示意陈述过来开门。
“动作快点,拿必需品,换洗衣物,电脑课本,别超过二十分钟。”秦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同时警戒着楼道里的动静。
陈述走进这个曾经带给他虚假安全感、又最终成为死亡陷阱之一的狭小空间。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一切如旧,书桌凌乱,床铺未整,地上那摊水渍已经干涸,只留下淡淡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留恋,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几套常穿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几本重要的专业书和笔记,还有抽屉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犹豫了一下,他把床头柜上那张和父母的合影也小心地放了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小铁盒上。里面是一些更私密的旧物,包括父亲留下的一枚旧怀表,以及母亲早年的一封信。他打开锁,将小铁盒也塞进了行李箱。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好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秦聿扫了一眼行李箱,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锁好门。”
两人下楼,秦聿的车就停在单元门口。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再次驶离老城区,驶向那个位于机关家属院深处的安全屋。
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老旧的楼房镀上柔和的边。院子里比白天热闹了些,有老人散步,有孩童嬉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秦聿停好车,拎起公文包和陈述的行李箱,率先上楼。三楼,同样的门牌号。他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陈述先进。
屋子里还是上午离开时的样子,整洁,空旷,缺乏人气。
“你住主卧,我住小间。”秦聿将行李箱推进主卧,又把公文包放在客厅的小餐桌上,“厨房里有米面,冰箱有速冻食品和蔬菜,饿了自己弄点吃。水电煤气都通,网络也可以用,但……别乱查东西,尤其是和你父亲、林教授案相关的敏感信息。你的所有网络活动,理论上都在监控下。”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办案需要。”
陈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失去部分**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比起生命危险,这不算什么。
秦聿似乎看出了他的些许不自在,语气放缓了些:“只要你不做会引来危险的事,没人会窥探你的**。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处理点事,晚点回来。”
“秦哥,”陈述叫住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今晚还回来住吗?” 问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脸上微微发烫。
秦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述心里一突,以为又要被嘲讽或审视。但秦聿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淡淡道:“嗯,回来。说了要看着你。”
说完,他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子里再次剩下陈述一人。但这一次,他没有昨晚在便利店或今天独自在家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他知道秦聿会回来,知道这扇门内外有警察在关注,知道虽然前路凶险,但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那无尽的黑暗和循环的诅咒。
他拖着行李箱进了主卧,开始整理东西。将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把书本和笔记本电脑放在靠窗的小书桌上,父母的合影摆在床头。小小的铁盒放在枕头旁边。做完这些,这个临时避难所有了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
走到窗边,他再次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小周靠在车边,正和一位路过的老人闲聊,姿态放松,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陈述放下窗帘,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确实如秦聿所说,塞得满满当当,蔬菜、鸡蛋、牛奶、面包、速冻水饺包子,甚至还有几罐啤酒。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点青菜,走进厨房,开火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
热汤面下肚,身体暖和起来,紧绷的神经也进一步放松。洗碗的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
秦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肉类、水果、还有几盒牛奶和一大袋吐司。
“给你的。”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看你那脸色,食堂的饭菜估计也吃不了几口。自己看着弄点有营养的吃。牛奶记得喝。”
陈述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混杂着更多的复杂情绪。“谢谢秦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秦聿正从另一个袋子里往外拿东西,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少说这些没用的。把你自己照顾好,别生病,别乱跑,就是给我省最大的麻烦。”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木盒,还有几把造型各异的刻刀,走到客厅角落那张平时空着的旧藤椅上坐下,打开了木盒。
陈述好奇地看了一眼,盒子里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料,还有几件半成品的木雕,看轮廓似乎是动物。
秦聿没理会他的目光,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料,又挑了一把细长的刻刀,低头专注地开始雕刻。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刻刀划过木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右边眉骨上的断痕在专注时显得不那么凌厉,反而添了几分沉静的味道。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近乎柔和的氛围里,只有那微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述看得有些呆了。他没想到秦聿这样的人,竟然会有雕刻木头这样的爱好。而且看他那娴熟的动作和沉浸的神情,这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看什么?”秦聿忽然出声,头也没抬。
陈述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发烫:“没……没什么。就是没想到秦哥你还会这个。”
“打发时间。”秦聿简短地回答,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刻刀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隐约能看出他正在雕刻的,似乎是一只蹲坐着的小狗轮廓。
陈述不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厨房,然后回到主卧,关上门。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在“第四循环·第四天”的记录下面,他添上了新的内容:
【脱离危险,入住安全屋。秦聿贴身保护。父亲研究指向西南边境“鸱雀”图腾,疑涉非法文物活动。秦聿启动调查。关系缓和,但仍处监控与保护并存状态。第六/七天危险仍在,但暂时安全。】
写完,他合上本子,窗外是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