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访

江辞云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值房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爬过窗棂。案上的卷宗还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白,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得很。

孙茂才的死状在眼前晃,赵四维的茧也在眼前晃,八十一盏灯,满地的蚕丝,两具干枯焦黑的尸体——

还有那个少年。

跌坐在地上,红色的衣摆在尘土里铺开,眉头微微蹙着,膝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血迹。

“我没事。”他说,“公子先去忙吧。”

江辞云闭上眼睛。

他确实去忙了。他把那少年丢在街上,让裴云昭送他回去,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该的。案子要紧。

可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值房,点起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

他拿着那个小瓷瓶,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这么晚了,去男风馆找人?

不合适。

他又坐回案前,拿起卷宗,强迫自己看进去。可那些字像是会动,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放下卷宗,又拿起那个小瓷瓶。

再看一眼而已。

就一眼。

看看他的伤怎么样了,把药送到,就回来。

他把小瓷瓶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

醉春风的夜晚,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丝竹悠扬,绯红的纱幔层层叠叠,晃得人眼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月白长衫,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刚走进门,一个人就迎了上来。那人穿着艳丽的衣裳,脸上堆着笑,一开口就是熟练的招揽:“公子请这边坐,喜欢什么样的?我们这儿什么都有——”

“不必。”江辞云打断他,“请问谢公子在吗?”

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堆起笑:“谢公子今日不接客。要不我找别的公子陪您?我们这儿新来了几个——”

他说着,伸手就要拉江辞云的胳膊。

江辞云侧身避开,声音淡淡的:“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大理寺江辞云求见。”

那人愣住。

大理寺江辞云?

他再看眼前这人——月白长衫,眉目清隽,通身的气派确实不像寻常来寻欢的客人。他忽然想起最近京城里的传闻,说新来的大理寺卿是丞相之子,年轻得很,生得极好。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吗?

那人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原来是江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先这边坐,我马上去通传。”

他把江辞云引到一旁的座位上,倒上茶,然后匆匆忙忙往楼上跑。

——

楼上,谢翎正准备歇下。

他换了一身薄薄的寝衣,月白的料子,轻薄得近乎透明。衣襟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愈发瘦,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坐在床边,正要吹灯,门外响起敲门声。

“谢公子。”

是楼下接待的小厮。

谢翎抬眼:“什么事?”

“楼下有位客人,说是大理寺的江辞云江公子,想见您。”

谢翎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辞云?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让他上来吧。”

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寝衣,没有换。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烛火烧得更旺一些。

然后他坐在那里,等着。

——

小厮从楼上下来,走到江辞云面前,恭恭敬敬地说:“江公子,谢公子有请。您跟我来。”

江辞云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上楼。

楼梯窄窄的,两边挂着灯笼,光线昏黄。他踩在木阶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小厮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江公子请。”

江辞云走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靠墙放着一张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窗边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谢翎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薄薄的,软软的,贴在身上。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长发披散着,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眉眼还是那样深,那样黑,此刻被烛光一映,竟透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和。

他坐在那里,微微抬着头,看着门口。

四目相对。

江辞云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抬脚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

“江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寒舍?”谢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辞云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白天撞到你了。”他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听裴云昭说你伤得很重,我过来看看。”

谢翎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瓷瓶,又抬起头,看着他。

“江公子有心了。”他说,“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的。”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翎,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双腿被寝衣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道伤口,皮开肉绽的,流了不少血。

“让我看看。”他说。

谢翎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帘,伸手去掀自己的衣摆。

可他一弯腰,膝盖就扯到了。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手里的衣摆也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辞云。

那双眼睛里,有疼出来的水光,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江辞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谢翎面前,蹲下来。

“我来。”他说。

谢翎没有说话。

江辞云伸出手,轻轻掀起他的衣摆。

寝衣底下,那条腿又白又细,膝盖上缠着裴云昭包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他伸手去解那布条,动作很轻,很慢。

谢翎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布条解开了,露出底下的伤口。

那道伤口比江辞云想象的要深。皮肉翻着,周围青紫了一大片,还有些红肿。虽然上过药,可那药显然不够好,伤口边缘隐隐有些发炎。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伤得这么重。”他说。

谢翎没有说话。

江辞云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

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可那药粉撒上去,还是有些疼的。谢翎的腿轻轻抖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江辞云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疼,也有别的什么。

“疼吗?”他问。

谢翎看着他,没有回答。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明明灭灭。

江辞云低下头,继续上药。他的动作更轻了,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药粉一点一点撒上去,把伤口盖住。然后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叠好,轻轻覆在伤口上,再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谢翎的皮肤。

凉的。

他的手指是凉的,谢翎的皮肤却是温的。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一点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蔓延。

江辞云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他的呼吸,却有些不稳了。

布条缠好了。他打了个结,然后站起身。

谢翎还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亮,格外深,像是藏着什么话,却不说出来。

江辞云与他对视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好了。这几天别乱动,养几天就好了。”

谢翎没有说话。

江辞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来的时候只想看一眼,把药送到就走。可现在看也看了,药也上了,他却迈不动步子。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丝竹声远远地传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公子。”

江辞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淡淡的:“多谢。”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穿过那些绯红的纱幔和靡靡的丝竹,走进夜色里。

——

房间里,谢翎还坐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看着那个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看着覆在上面的那方帕子。

帕子是月白的,角落里绣着一枝瘦梅。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枝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轻,很淡,一闪就消失。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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