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身入局

子时三刻,大理寺的验尸房里还亮着灯。

说是验尸房,其实就是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收拾得干净,四面通风。此刻房门大敞着,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辞云站在尸床前,看着那具干枯的尸体。

尸体已经验过三遍了,该查的都查了,该记的都记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真容。

“大人,您该歇息了。”何善在一旁收拾着验尸的工具,忍不住开口,“这都子时了,您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了。”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尸体的手。

那只手还是半握着的样子,手心里那点碾碎的蚕已经被取出来放在小碟里。可他还是盯着那只手看,仿佛那只手能告诉他什么。

“何善。”他忽然开口。

何善抬起头:“大人?”

“你说,一个人在被丝裹住之前,会做什么?”

何善愣了一下,想了想:“挣扎吧?肯定会挣扎。丝缠上来的时候,人会本能地去扯那些丝,想把它们弄开。”

江辞云点了点头。

“那他手里为什么只有这几条碾碎的蚕?”他说,“他应该是满手都是丝,满手都是被扯断的蚕才对。可他只有右手心里有那么一点,左手是空的。”

何善皱了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尸体的左手,仔细看着那只手的指缝。

“左手干干净净,一点丝都没有。”他说,“右手也只有手心有,指缝里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何善。

“这不像是挣扎的人。倒像是……”

他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大人!大人!出事了!”

江辞云转过身,看着他。

“说。”

周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孙茂才……孙茂才死了!”

江辞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就刚刚发现的!”周齐说,“他家里的下人半夜起来如厕,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人就……人就死在里头了!”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何善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孙茂才?那不是……”

他没说完,因为江辞云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带路。”他说。

声音很平静,可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

孙茂才的家在城西,一座三进的宅子,朱门大户。此刻大门洞开,里头灯火通明,下人们缩在廊下,一个个面如土色。

江辞云穿过前院,穿过穿堂,来到后院的正房。

门开着。

他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间卧房。陈设讲究,紫檀架子床,黄花梨衣柜,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

可江辞云的目光没有看这些。

他看的是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床上摆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茧”。可这个茧,和赵四维那个完全不同。

赵四维的茧是蚕丝一层一层裹出来的,白得刺眼。而这个——

这个茧是灯。

密密麻麻的灯,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把孙茂才裹在中间。那些灯是小小的油灯,陶制的灯盏,里面盛着油,灯芯还在燃着。一盏挨着一盏,一盏叠着一盏,从脚底一直摞到头顶,把孙茂才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

烛火跳动,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那些小火苗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又像是一个发光的坟墓。

孙茂才躺在那些灯中间,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脸上是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他的皮肤被烤得发红发黑,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有些地方甚至焦了,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可他身上没有烧起来。那些灯离他只有寸许,火苗舔着他的衣服、他的皮肤,却只是烤焦,没有烧着。

像是被刻意控制过。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周齐跟在他身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何善倒是镇定一些,可脸色也白了。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盏,凑近了看孙茂才的尸体。

“大人,”他抬起头,“是活活烤死的。”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灯盏。

灯盏是普通的陶制小碗,碗里盛着油,灯芯是棉线的,还在慢慢燃烧。一碗一碗,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遗漏。

他数了数。

足足九九八十一盏。

“八十一盏。”他轻声说。

周齐在一旁问:“大人,这数字有什么讲究吗?”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孙茂才的脸上。那张脸被烤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散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他是活着被放进去的。”江辞云说。

何善点头:“是。如果是死了再放进去,皮肤被烤的痕迹不会这样。您看他这手上的水泡——这是活着的时候被烫出来的,身体会有反应。”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绕着床慢慢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处细节。

床上的被褥已经烧得焦黑,可奇怪的是,那些灯盏周围,并没有大范围燃烧的痕迹。火苗被控制得很好,只在灯盏内部燃烧,偶尔舔到被褥,也只是留下一小片焦痕,没有烧起来。

“有人看着火。”江辞云说,“一直看着,不让火烧得太大,也不让火熄灭。就这么一盏一盏,慢慢烤。”

周齐听得头皮发麻:“这……这得烤多久?”

何善看了看尸体的状况,估算了一下:“至少三四个时辰。从夜里烤到天亮。”

江辞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后院,院墙很高。他看了看窗闩——老式的木闩,横着插在窗框上。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木闩动了,窗户打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眉头微微蹙起。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院墙的角落里,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

江辞云纵身一跃,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周齐和何善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已经掠过了院子,朝院墙的方向追去。

“快!快跟上!”周齐大喊。

——

夜风呼啸。

江辞云追出孙家后门,穿过两条巷子,那道黑影始终在他前方二三十丈的距离。那人跑得极快,身形飘忽,显然是个练家子。

“站住!”

那人头也不回,拐进一条窄巷。

江辞云追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有灯火。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前面的脚步声也在回响,一前一后,追逐着。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黑影忽然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辞云追上去,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岔口。岔口尽头,隐隐约约有灯光透出来,还有丝竹之声,靡靡袅袅,在夜色里飘荡。

他走过去,抬头一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男风馆。

江辞云皱了皱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灯火通明,丝竹悠扬。厅堂很大,足有四五丈见方,到处挂着绯红的纱幔,层层叠叠,被风一吹,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酒香、脂粉香,熏得人头晕。

厅堂正中,搭着一个高台。台子顶上悬着一架秋千,秋千的绳索很长,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在灯下晃晃悠悠。

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二十来岁的年纪。他一袭红衣,红得耀眼,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极薄,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柔韧的身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墨一般地披散着,发尾垂在秋千的绳索上,随着秋千的晃动轻轻摇曳。眉眼生得极好,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媚——不是刻意的媚,是那种浑然天成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媚。

他坐在秋千上,秋千慢慢荡着,越荡越高。到了最高处,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一只手抓着绳索,衣袂翻飞,像是一只红色的蝶。

底下传来一阵叫好声。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秋千上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厅堂里的人。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们纷纷回头,看见一群官差打扮的人涌进来,顿时一阵骚动。

“大理寺办案!”周齐大喊,“都别动!”

厅堂里乱成一团,客人们四散躲避,纱幔被撞得晃来晃去。

秋千上的少年也被惊动了。

他回过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月白长衫,眉目清隽,站在一片绯红的纱幔里,像是雪落进了火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的手滑了。

或者看起来像是滑了。

秋千还在荡着,他整个人忽然从高处坠落下来,红衣在空中翻飞,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啊——!”有人尖叫。

江辞云抬眼,就看见那抹红色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

脚下一蹬,身形掠起,穿过层层纱幔,在少年即将落地的那一瞬,稳稳接住了他。

少年落在他怀里,很轻,轻得像是一团火红的云。

江辞云低头看去。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此刻那汪水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满堂的灯火,迷迷蒙蒙的,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少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住了。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纱幔还在轻轻飘动,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堂的人都看着他们——一个月白长衫的公子,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年,在半空中定住,像是画里的人。

几息。

又几息。

江辞云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稳稳落在地上,把少年放下来,松开手。

“没事吧?”他问。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站在他面前,红衣还有些凌乱,长发披散着。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多谢公子。”他说,声音有些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我没事。”

江辞云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堂里的众人。

“方才有没有人看见一个黑衣人跑进来?”他问。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看见……”

“什么人?没注意……”

“我们都在看谢公子,谁看别的……”

周齐带着人四处搜了一圈,回来禀报:“大人,后门锁着的,窗户也都关着,没人。”

江辞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收队。”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请慢。”

江辞云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还站在秋千底下,红衣在灯火里灼灼的,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火。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门口的江辞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亮得惊人。

“多谢公子相救。”他说,“不知该如何报答,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江辞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大理寺江辞云,举手之劳,不必道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迈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周齐和何善连忙跟上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满堂的灯火和那个红衣少年,都关在了里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醉春风的厅堂里,丝竹声又响了起来,纱幔还在轻轻飘动。客人们渐渐回到座位上,仿佛刚才那场骚乱只是一场小插曲。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一闪就消失了。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向后堂,红色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灯火摇曳,纱幔飘动。

他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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