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大理寺，值房。
江辞云坐在案前，对面站着裴云昭。案上摊着几张画像，是那几个盯梢侍卫口述后画出的嫌疑人头像——模糊的五官，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削的身形。
“裴寺丞。”江辞云开口，“最近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右臂受伤，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你去查京城所有医馆、药铺、街边摆摊的郎中，看最近有没有人买过治刀伤的药。另外，客栈、酒肆、可疑之处，都留心些。”
裴云昭抱拳：“是。”
裴云昭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
两日后，夜。
城郊，废弃的土地庙。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荒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荒野愈发寂静。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掠来，落在庙前。
裴云昭扯下蒙面，往里走了几步。庙里已经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衣衫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谢翎转过身，看着他。
“来了。”
裴云昭点点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名单上那七个人，都查清楚了。”
谢翎的目光微微一动。
“怎么样？”
裴云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他。
“王老根，李二狗，刘三……所有人的住址、营生、每日行踪，都在上面了。”
谢翎接过，借着月光翻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得极细。
裴云昭看着他，又道：“但是不好动手。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有大理寺的人暗中保护。盯得很紧，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谢翎沉默了片刻。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说。
裴云昭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谢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裴云昭。
“你先回去。”他说，“继续盯着，有动静随时告诉我。”
裴云昭点了点头。
“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谢翎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格外沉。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然后也转身离去。
荒草沙沙作响，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又过了几日。
别苑的早晨，安静而温暖。
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五香豆干，一碟卤牛肉，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谢翎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却没有夹菜。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江辞云，忽然开口。
“我想出门逛逛。”
江辞云抬起眼，看着他。
“在家呆得发霉了。”谢翎说，声音轻轻的，“就出去走走，透透气。”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谢翎伤好了之后，一直在别苑里待着，没有出去过。换作是谁，都会憋坏的。
可他想起何琰，想起那天在丞相府挨的鞭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派两个侍卫跟着你。”他说，“以防万一。”
谢翎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好。”
江辞云低下头，继续喝粥。
谢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拈起一块酱黄瓜，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很多。”
江辞云愣了一下，抬起头。
谢翎已经收回手，低头喝粥去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辞云看着碗里那块酱黄瓜，嘴角微微弯了弯。
很小的一点弧度，一闪就没了。
——
江辞云去大理寺之后，谢翎换了一身衣裳。
月白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灰的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是一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他带着两个侍卫，从别苑出来，往街上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卖炊饼的敲梆子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成一片。
谢翎走在前头，慢慢逛着。
他先去了一家衣饰铺子，在里头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首饰，买了一些交给侍卫拿着，又出来了。
侍卫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往前走，到了醉香楼，谢翎的暗中产业。
给侍卫说，“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去里面买个猪蹄。”
随后进去了，和掌柜说了几句话，拿了猪蹄和掌柜给的一个柑橘，谢翎把柑橘藏在口袋，出门和侍卫汇合。
路上边走边吃着香喷喷的。
走到前面，路过一个卖柑橘的摊子。
那柑橘黄澄澄的，堆得小山一样，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谢翎停下脚步，打算买几斤。
这时，旁边一片骚动，谢翎示意侍卫去看看怎么回事。
侍卫看离的很近，就去查看了一番，等到侍卫回来。
谢翎问发生了什么。
侍卫说，“酒鬼闹事，没什么大事。”
谢翎说，那就好，随后叫了一下还在往远处张望看热闹的摊主，“老板，这些包一下。”
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两个侍卫。
“尝尝。”他说，“走了这么久，也该渴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谢翎自己也剥了一个，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柑橘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
他又逛了一会儿，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下。那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泥人、布偶、竹编的小篮子、木雕的小动物，琳琅满目。
谢翎的目光落在一对布偶上。
那是一对小小的泥偶，穿着红色的衣裳，脸上画着笑眯眯的表情。其中一个玩偶的眉眼，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像江辞云。
谢翎看了片刻，拿起那对玩偶，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个铜板。”
谢翎付了钱，把小玩偶揣进袖子里。
他把那玩偶往袖子里塞了塞，然后转身，往别苑的方向走去。
——
当晚，大理寺。
江辞云正在值房里翻看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周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大人！出事了！”
江辞云抬起头，看着他。
“说。”
周齐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李二狗……李二狗死了！”
江辞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二狗。
他霍地站起身。
“怎么死的？”
周齐咽了口唾沫：“不清楚！在家里突然口吐白沫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