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富坐在太师椅上,喘了一阵,才开口问茅十八:“你叫什么?谁派你来的?”
茅十八硬气,不肯说。海大富也不急,慢条斯理地一句一句套,套了半天,终于弄清了一件事——茅十八既不是鳌拜的人,也不是吴三桂的人。他就是个江洋大盗,越狱出来,纯属巧合撞上了这摊浑水。
海大富点点头:“好,我答应放你走。但得留下一样东西。”他指了指茅十八的胳膊,“留两条手臂,我就放你。”
茅十八脸色一变,拳头攥紧了。穆肆站在角落里,手心也在冒汗。她知道茅十八在想什么,殊死一搏。但她也知道,搏不过。海大富的功夫深不可测,茅十八重伤未愈,真动起手来,只有死路一条。
她在等。
等海大富咳嗽。
书里写过这一段。海大富常年练功,肺里有暗伤,每到时辰便要服药。药里被人做了手脚,他喝下去之后,眼睛就瞎了。但下药的人是自己,自己必须抓住机会。
果然,海大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腰,咳得面色发紫。上气不接下气地招呼小桂子带自己去泡冷水澡,小桂子颤颤巍巍地扶着海大富去了。
穆肆乘机溜到桌边,刚刚小桂子放的药碗还在那摆着,穆肆用指甲盖挑了许多药粉进去,再把药粉面上抚平,以免被看出端倪。做完一切,穆肆就回到刚刚的位置,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海大富被小桂子搀扶着回来,却还是咳嗽不止,小桂子担心道:“公公,您这样咳下去不行啊,还是再吃点药吧。”
海大富艰难地点了点头。小桂子把药碗递到他手边,海大富接过,仰头喝下。
片刻之后,海大富的身体僵住了。
他放下药碗,双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烛光,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想起刚刚小桂子一直劝自己多吃点药,一定是他想把自己毒死。
“小桂子。”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
“公公?”小桂子凑上前。
海大富一掌拍出。那一掌正中天灵盖,小桂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穆肆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她眼睛闭了闭。书里写这一段的时候,几行字而已。但此刻她站在这间屋子里,闻着药味混着血腥味,看着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不过原著里是自己提刀杀了小桂子。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茅十八猛地拉住穆肆的手:“走!”
两人刚冲到门口,海大富手腕一抖,一颗珠子破空而出,正中茅十八后心。茅十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海大富看不见了,但他耳朵更尖。他缓缓转过头,面朝着穆肆的方向:“那个小子留下。你走。”
茅十八瞪着眼,想骂,却骂不出来。穆肆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走吧。我有办法。茅十八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
海大富坐在黑暗里,呼吸粗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过来。”他说。
穆肆走过去。
“药箱里有一瓶化尸粉,那瓶三角形的,青色有白点的就是。撒在他身上。”海大富指了指地上小桂子的尸体,“你身上那件衣裳也化了。换一套新的。”
穆肆照做。她找到药箱,取出那只小瓷瓶,把粉末撒在小桂子的尸身上,又化掉自己那身沾了血的衣裳。她翻出一套小桂子的新太监服换上,灰蓝色的料子,干干净净,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海大富又问了她几句话,问她叫什么,几岁,哪里人。穆肆一一答了。海大富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明天你去赌钱。”
穆肆抬头。
“找温家兄弟。”海大富说,“借钱给他们。等他们还不起了,你就提个条件——让他们带你去上书房。就说你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
穆肆心头一跳。上书房。鳌拜。她记得接下来的事。鳌拜会逼宫,会威胁玄烨。而她要在场。
“净身的事,”海大富顿了顿,“先不办。耽误工夫。”
穆肆应了。她退出海大富的房间,站在宫里的长廊上。夜风很凉,月亮很白。远处有打更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闷闷的。
第二天,穆肆被人带去了赌钱的地方。
带路的是个老太监,走得慢,穆肆跟在后头,眼睛却没闲着。她记路。宫里的巷子七拐八绕,她每过一个转角就记一个标记,哪棵树下有块歪石头,哪面墙上有道裂缝,哪扇门前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记完了,万一走丢了她自己能找回来。
走过一处园囿时,穆肆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园子不大,围墙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百兽林囿”四个字。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几声奇怪的叫声,不像猫,不像狗,也不像鸟。穆肆喜欢动物。上辈子外婆家里养过一只橘猫,苏涧住院的时候,她偶尔会去猫咖坐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脚边打转,心里能松快些。她记下了这个地方。
赌钱的小屋子在宫城北边,几间偏房,进进出出都是太监。穆肆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有骰子、牌九、散碎的银子。温家兄弟也在其中,两个中年太监,一个胖一个瘦,面色都不太好看。
穆肆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她走到桌边,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各位公公,小的叫做小穆子,新来的,跟着海公公当差。今儿手痒,来凑个热闹。”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丽春院里磨出来的那种热络劲儿。伸手不打笑脸人,几个太监见她年纪小,嘴又甜,倒也没为难她。赌了几局,穆肆故意输了两次,又赢了一次,输的时候唉声叹气,赢的时候眉开眼笑,活脱脱一个手气一般、但运气不错的小太监。
温家兄弟输了钱,脸色越发难看。穆肆看在眼里,散了场之后主动凑过去:“两位公公,手头紧?我这儿有些散碎银子,先借着使,不急着还。”
温家兄弟对视一眼,起初还推辞,穆肆塞了两次,他们便收了。收得心安理得,还拍了拍穆肆的肩膀,说“小兄弟够意思”。穆肆笑着应了,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淡了。她记着账。二百两。用不了多久,这俩人就会还不起。
散场之后,穆肆没直接回去。她绕了个弯,溜到了百兽林囿。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假山、石阶、几棵老树。她往里头走,越走越深,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叫唤,像小孩撒娇,又像猫儿讨食。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处矮墙下,蹲着一只小东西。
是雪狲。
通体白毛,小脸乌黑,尾巴蓬松,正抱着一颗果子啃,一边啃一边歪着头看她。穆肆蹲下来。那小东西也不怕人,歪着头打量她,黑豆似的眼睛里全是好奇。穆肆伸出手,它凑过来闻了闻,蹭了蹭她的指尖。
毛茸茸的,温热的。穆肆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苏涧。苏涧住院的时候,最想养一只猫。穆肆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养。苏涧笑着说好。后来没养。苏涧的身体越来越差,连一只猫都养不了了。
穆肆伸手摸了摸小雪狲的头。那小东西舒服地眯起眼睛,蹭得更欢了。
回到海大富屋里,穆肆把赌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借钱给温家兄弟,故意输赢,跟谁攀了交情。海大富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穆肆照例去赌钱。散场后她绕去御膳房。她摸清楚了,御膳房这个时候当值的厨子都去歇着了,灶台上搁着些没用完的肉,生的,切好的,准备晚间用的。穆肆随手抓了几块揣进兜里,又绕去百兽林囿,喂给那只小雪狲。
小东西吃得很欢,吃完还蹭她的手,尾巴绕着她的手腕,不肯放。穆肆蹲在那里,看它吃东西,心里想,这宫里头,总算有个活物是不算计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如此。赌钱,借钱给温家兄弟,散场偷肉,喂雪狲。小雪狲跟她越来越亲,远远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跑过来,跳到她肩上,拿小脑袋拱她的脸。
直到那一天。
穆肆正蹲在矮墙下,小雪狲窝在她怀里啃肉,忽然背后一声大喝:“什么人!”
穆肆回头。一个少年。跟她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袍子,眉目清秀,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穆肆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她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眼,撇了撇嘴:“你又是谁?这园子是你家的?”
“你管我是谁!”那少年见她抱着雪狲,急了,“你把它放下!”
“不放。”穆肆把雪狲往怀里一搂,“它跟我好。”
“它跟你有什么好的!它是我养的!”
“你养的?它认你吗?”
那少年被噎住了。他确实没怎么喂过这只雪狲,平时都是宫人照看。他气鼓鼓地走过来,伸手要抢。穆肆一矮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顺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少年反手一抓,穆肆侧身避开,两人便在院子里动起手来。
穆肆没用真功夫。尹小龙教她的拳脚,海大富还没教的擒拿,她全藏着。她只是用些轻巧的招数,躲、闪、拨、推,不伤人,只缠人。那少年也是个练家子,拳脚利落,跟穆肆打得有来有回。两人从矮墙边打到树下,又从树下打到假山旁,雪狲早从穆肆怀里跳出去,蹲在墙上歪着头看两个小孩打架。
最后两人都打累了,往地上一躺,仰面朝天,喘着粗气。天很蓝,很高。穆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着看天了。上辈子在南京,她和苏涧躺在学校草坪上,也是这样看天。苏涧说:“等毕业了,我们去云南,去大理,听说那边的天特别蓝。”后来没去成。
“你叫什么?”那少年忽然问。
穆肆侧头看他:“你先说。”
“我……”少年犹豫了一下,“我叫小玄子。”
穆肆差点笑出来。小玄子。玄烨。她知道他是谁。但她假装不知道,一本正经地说:“我叫小穆子。”
“小穆子?”小玄子念了一遍,“明天还来吗?”
“来。”穆肆说。
小玄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穆肆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个真正的少年,不像个皇帝。穆肆看着他走远,心里想,书里写玄烨和韦小宝的关系,她以前看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但此刻她躺在这园子里,闻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皇帝,大概也很孤单。
穆肆回到海大富屋里,汇报今天的事。她没说自己跟人打了一架,只说在园子里瞧见个小孩,聊了几句。海大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小孩多大年纪?穿什么衣裳?”
穆肆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跟我差不多大。穿的……杏黄色的袍子。”
海大富的嘴角动了动。他看不见了,但穆肆能感觉到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半晌,他说:“从明日起,我教你功夫。”
穆肆抬头。
“大擒拿手。”海大富说,“你学好。以后用得着。”
穆肆心里清楚。海大富猜到小玄子是谁了。他教她大擒拿手,是为了让她跟玄烨打的时候不伤着对方。她学了。她学得很快。“一点即通”让她看一遍就能记住招式,练两遍就能上手,练三遍就能熟练。海大富虽然看不见,但听得出来。她的拳风,她的步法,她的呼吸。越听越心惊。
海大富教完这一套擒拿手,忽然说:“跪下。”
穆肆愣了一下。
“我收你为徒。”海大富说,“从今往后,你叫我师父。”
穆肆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瞎了眼的老太监,杀人不眨眼,把她掳进宫来,逼她办事。但此刻,他坐在黑暗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收她为徒。他这辈子大概也没收过几个徒弟。
“起来吧。”海大富说,“明天照常去赌钱。借给温家兄弟的银子,再加二十两。”
第二天,穆肆照例去赌钱,照例借钱给温家兄弟,散场后照例去百兽林囿。小玄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今天去布库房打。”小玄子说。
布库房是宫里侍卫练武的地方,宽敞,地面平整。两人在里头打了半个时辰,穆肆使出大擒拿手,招招精妙,小玄子越打越兴奋,被制住了好几次,每次都笑着喊“再来”。打完,两人又躺在地上喘气。
“明天还来?”小玄子问。
来。”穆肆说。
回去之后,海大富又教她扎弓箭步,教她点穴的手法。穆肆全学会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
这两个月里,温家兄弟欠穆肆的银子越积越多。二百多两。他们起初还满不在乎,后来数额大了,便开始躲着穆肆。穆肆也不急,等到他们实在躲不过去了,才慢悠悠找上门。
“两位公公,”穆肆笑眯眯地坐在桌边,“二百多两,什么时候还?”
温家兄弟脸色难看。温有道支吾道:“小桂子,咱们都是熟人,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可以。”穆肆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去上书房。”穆肆说,“我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
温家兄弟面面相觑。上书房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但二百两银子他们也还不起。最后温老大咬了咬牙:“行。明天带你去。”
穆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向海大富汇报这件事。上书房里没有海大富需要的东西,她此番去上书房,是去阻止鳌拜威胁康熙。顺便,假装自己刚刚知道小玄子就是皇帝。
第二天,穆肆跟着温家兄弟进了上书房。
温家兄弟打扫完上书房就拉着她走,和温家兄弟分别了之后她又偷偷溜了回来。
她躲在书架后面,安静等着康熙和鳌拜进来。果然,不过一会儿,侧门响起两道脚步声。
她站在角落里,眼睛透过书架的缝隙,扫了一圈。鳌拜坐在康熙对面,身形魁梧,面色倨傲,言语间全无臣子之礼。玄烨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但穆肆看得出他手在袖子里攥着。一个少年,面对一个权倾朝野的权臣。穆肆看着他,忽然觉得,小玄子也不容易。
鳌拜说了几句什么,眼见鳌拜欺身上前,伸手准备抓住康熙衣领。穆肆这时候冲出来,挡在玄烨面前,怒斥鳌拜。
鳌拜被她一阵恐吓,知道今日之事全是失败了,又怕玄烨追究起来,便即拂袖离去。
穆肆转过身,看着康熙,假装震惊道:“小玄子?!”
康熙看见她,脸色一变。
穆肆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跪下磕头:“奴才该死!原来您是……”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起来吧。”
玄烨看着穆肆,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知道了。”穆肆说,“您是皇上。”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穆肆以为他会生气,会摆皇帝的架子。但他没有。他只是低声说:“你知道了我是皇上,那以后,还来吗?”
“来。”穆肆说,“您还是我的小玄子。我照旧每天找您比武。”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穆肆也笑了。她心里想,书里写韦小宝和康熙的关系,她以前觉得那是君臣之间的利用和投机。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少年皇帝因为一句“还是小玄子”而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那点真,在什么时代、什么身份、什么故事里,都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把这点心思收起来,恭敬地退出了上书房。
身后,康熙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