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扬州尘里少年生

扬州是个好地方。

这话穆肆上辈子就听过,李白说的,烟花三月下扬州。那时候她在北京读大学,有次跟苏涧商量,待苏涧的身子好一些,就带她去扬州逛逛,看看瘦西湖,逛逛东关街,吃一顿正宗的扬州菜。苏涧笑着应好,眼睛亮亮的,闪烁着期待的光。后来没去成,苏涧的身子一直没好,穆肆也一直没空。

如今她倒是来了扬州,只不过身边没有苏涧。

扬州城到底有多繁华,穆肆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才真正看明白。丽春院所在的巷子在城北,窄,脏,平日里灰扑扑的。但出了巷子往南走,过了两条街,便是另一番天地。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茶庄、药铺、当铺、点心铺子,旗幌招展,人来人往。运河水从城边流过,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南来的北往的,卸货的装货的,吆喝声混着水声,从早到晚不停歇。

穆肆最喜欢看的,是街上的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有挑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地喊;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讨价还价时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靴子锃亮,目不斜视。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日子都在过。穆肆蹲在街角看这些,心里觉得踏实。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在认认真真地活着。她也可以。

她发现自己学东西特别快,还能精通里面的深奥,想来应该是那白衣老妇的好心相赠,于是把自己这本领叫做“一点即通”。

但那是后来的事。

穆肆记得自己刚会说话那阵子,有一回韦春花抱着她坐在窗边,外头下着雨,堂子里没什么客人。韦春花闲得发慌,就逗她:“小宝,你讲讲看,你以后想做啥?”

穆肆那时候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想了想,说:“我想出去混。”

韦春花一愣:“混啥?”

“混出个名堂。”穆肆说,“我以后要出去做大事的,得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韦春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拿指头戳她脑门:“你个小赤佬,毛还没长齐呢,就想做大事业了。”

穆肆认真地看着她,道:“娘,你给我取个名字吧。”说完便一脸期待地看着韦春花。

韦春花收了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生得太俊了,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像个小孩,像个大人,还是个心里藏着事的大人。韦春花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看着摇篮里那张小脸,心里就会犯嘀咕——这真是我生的?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但嘀咕归嘀咕,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韦春花想了想,说:“你叫小宝不好么?多顺口。”

“小宝是乳名。”穆肆说,“将来出去混,总不能用乳名。人家问起来,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小宝,那像什么话。”

韦春花又笑了:“你还晓得要面子。”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想叫什么?”

“韦穆肆。”穆肆说。这是外婆给她取的名字,她舍不得扔。但又怕韦春花以为自己不想跟她姓跟自己怄气,便在穆肆二字前面加了个韦姓。

“你个小鬼头,从哪听来的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啊?什么穆什么肆你知道吗?”韦春花觉得好笑又稀奇。

“我去外边听书听来的,你不知道,可高级了。是穆桂英的穆,四通八达的那个肆。”穆肆给她解释着,还一边用手比划着“肆”。

韦春花念了两遍:“穆肆,穆肆……取得还怪洋气。”旋即又明白过来,四通八达不就是想走哪走哪吗?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她抓不住,这孩子迟早是要走的,她早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穆肆心里觉得忐忑,怕韦春花不同意要跟自己闹。

“行”韦春花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以后你在外面就叫韦穆肆,在堂子里我还叫你小宝,有旁人在的时候你就叫我花姐,没人在的时候呢你就叫我……”韦春花说到这顿了顿。

“娘!”穆肆听出了那顿挫的意思,仰起头看着韦春花说。

“瞎叫啥”韦春花伸手轻轻在她嘴上拍了一巴掌,但嘴角是弯的。

穆肆看见了,她把脸埋在韦春花怀里,闻着那股桂花香,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丽春院的人都叫她小宝,出了丽春院的门,她便是穆肆。没人知道,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心里装着上一辈子的名字,和一个上辈子的死人。

长到五六岁的时候,丽春院的老鸨七姐发话了。

七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脸圆,眼睛小,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穆肆知道她不好惹。能在扬州城北开起一座大院子来,镇得住姑娘、龟奴、嫖客和地痞,这女人手里有刀子,只是藏在笑里。

七姐道:“小宝长大了,不能白吃白喝,堂子里缺人手,让他在院子里打打杂。”

韦春花想说点什么,穆肆却拽拽她的袖子,自己应道:“好的七姐,我做什么?”

七姐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小宝倒机灵,先扫地,端茶,客人来了帮忙招呼,做的好的话,有赏。”

穆肆从此在丽春院干起了活。扫地、擦桌子、端茶递水、给姑娘们跑腿买胭脂、客人来了在旁边伺候着。活儿不重,但杂。杂活儿最磨人,也最练人。穆肆每天在堂子里进进出出,见的人多了,听的话多了,慢慢就摸清了丽春院的规矩。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装傻;客人赏钱的时候怎么接才不显得贪,不赏的时候怎么退才不显得怨;姑娘们吵架的时候站哪边,老鸨训人的时候怎么避。这些,没人教她,她自己看,自己琢磨,自己试。

试错了就挨骂,挨了骂就记住了。丽春院是个大染缸,跳进来的人没有不变色的。穆肆本来就有的那几分圆滑,被这地方磨得更加圆润顺手。她学会了对人笑,那种懒洋洋的、嘴角只翘一边的笑,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学会了说话绕弯子,三分真七分假,把人哄舒服了,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有一回一个喝醉的客人拉着她,醉醺醺地说:“这龟公生得倒俊。”伸手要捏她的脸,韦春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挡开那客人的手,笑着说:“王老爷喝多了,他还是个孩子呢。”把穆肆拉到身后。那客人也不恼,哈哈一笑就过去了。穆肆站在韦春花身后,看着她的后背,心里想着,我一定要混出个名堂,让韦春花享清福。

她上辈子没娘,其实心里特别渴望母爱,现在有韦春花爱自己,自然是把韦春花当做母亲看待。

没活儿的时候,穆肆就钻出丽春院,去扬州城里乱逛。

她喜欢城西的集市。卖艺的、卖药的、卖小吃的、算命的,五花八门,什么东西都有。她也喜欢运河边,看船来船往,看那些船夫赤着膀子撑篙,喊号子,声音粗粝而有力。她还喜欢去赌场门口转悠。

韦小宝的拿手绝活是掷骰子。穆肆记得。书里写韦小宝后来靠赌钱赢了不少东西,也靠赌钱认识了很多人。穆肆觉得自己得把这个本事学会。她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但有备无患,多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

她年纪小,身量瘦,混进赌场倒也不难。赌场的人看她是个小孩,没人当回事,偶尔有看场的过来轰她走,她就笑嘻嘻地说“我找我爹”,然后溜到另一桌旁边。看几回,她就看明白了。赌场里赌的无非是骰子、牌九、押宝那几样。旁人赌钱靠运气,穆肆赌钱靠眼睛。她看骰子怎么摇,听声音辨点数,看牌九怎么配,记牌面算概率。上辈子她读硕士,统计学是必修课,那些知识此刻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再配上“一点即通”的本事,看过几次,便把赌场的门道摸了个透。

骰子在她手里,想掷几点便是几点。牌九在她眼前,配什么牌能赢,一眼便知。但她不赌。她没钱,也不想惹麻烦。她只是看,只是学,只是把本事收着。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不急着拔出来。

八岁那年秋天,一个男人闯进了丽春院。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穆肆正在堂子里扫地。门帘一掀,一个人跌跌撞撞进来,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一只手捂着腰侧,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堂子里的姑娘们惊叫起来,四散躲开。龟奴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动。七姐从后头赶出来,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

“什么人!”七姐喝道,“别往我这儿引祸水!”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七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头栽倒在地。

穆肆站在角落里,看着地上那个血人。记得原著里没过多叙述韦小宝十二岁之前的事,自己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穆肆不知道该不该救这个男人,她现在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丽春院里也没什么话语权。但她知道,韦春花是个心软的人。

果然,韦春花从后头挤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七姐,说:“七姐,这人伤成这样,扔出去就死了。”

七姐皱眉:“你晓得他是啥人?万一是个强盗呢?”

“强盗也好,逃犯也罢,”韦春花说,“总不能看着人死在咱们门口。传出去名声不好。”

七姐犹豫了一会儿,韦春花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七姐脸色缓了缓,挥挥手道:“弄进去,别让人看见,出了事你担着。”

韦春花叫龟奴把人抬进自己屋里,又去请了个相熟的大夫来。穆肆跟在后头,帮着端水递布,打下手。

有几个官兵来问,七姐也是帮着搪塞了过去。那官兵想着那人总不可能进这么个烟花之地,也没过多纠缠,就走了。

那男人昏迷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韦春花正坐在床边嗑瓜子。

“醒了?”韦春花说,“你命大。”

那男人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韦春花,声音嘶哑:“是……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韦春花嗑了一颗瓜子,“我这地方虽然不干净,但也不至于把人扔出去喂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我姓尹,叫尹小龙。日后必当报答。”

韦春花摆摆手:“报答不报答的,先把伤养好。”

尹小龙便在丽春院住了下来。韦春花把他藏在自己屋里,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七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麻烦就行。穆肆每天帮着送饭换药,尹小龙起初不怎么理她,后来发现这小孩做事利索,话不多,眼里有活,便多看了几眼。

有一回穆肆端药进来,尹小龙正靠在床头活动右臂,动作有些滞涩。穆肆放下药碗,随口说了一句:“你右肩的伤没好全,别急着动,不然以后筋骨会缩。”

尹小龙一愣:“你懂医?”

穆肆摇头:“不懂。看你动的样子,那地方使不上力,应该是筋伤了。硬动会越来越紧,得慢慢来。”

尹小龙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教过不少人武功,知道看一个人的筋骨、力气、反应,能看出很多东西。这小孩才八岁,眼力却比很多大人还准。

“你叫什么?”他问。

“穆肆。”穆肆说,“在堂子里叫小宝。”

尹小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天,伤势稍好,他能下地走动了。有一日傍晚,穆肆干完活,在院子里站着,伸了个懒腰。尹小龙站在廊下看她,突然说:“你想不想学点东西?”

穆肆回头:“学什么?”

尹小龙没答,走到院子中间,摆了个架势,打了一套拳。他的伤还没好全,动作不敢使全力,但架势清楚,招招分明。打完一套,他收势站定,看着穆肆:“看清了?”

穆肆点头。

“打一遍。”

穆肆没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住了每一个动作,但她没练过武,身体跟不上。她试着打了两式,手脚不协调,差点绊着自己。尹小龙皱眉,走过来纠正她的手位,又让她重来。这一回,穆肆打得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很生涩。尹小龙又教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穆肆的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了。第四遍,她打完了全套,除了力道不足,架子已经挑不出大毛病。

尹小龙站在旁边,越看越沉默。他教过很多人。天地会的新人、江湖上的朋友、甚至一些资质不错的少年。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八岁的孩子,看四遍就能把一套拳架子学会。这不正常。

“你以前练过?”他问。

穆肆摇头:“没有。这是头一回。”

尹小龙没说话。他在丽春院又住了半个月,每天教穆肆半个时辰。拳脚、步法、发力,一样一样地教。穆肆学得快,但身体底子薄,力气小,很多招式打得出来却使不上劲。尹小龙也不急,只是每天教,每天看。他在看一样东西——这孩子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越看越心惊。穆肆学东西不是靠记性,是靠一种说不清的“懂”。教她一招,她不仅学会这一招,还会自己琢磨出怎么变、怎么接、怎么破。有时候她问出来的问题,连尹小龙自己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伤好之后,尹小龙走了。走之前他站在丽春院后门口,看了穆肆一眼。

“我会记得你的。”他说。

穆肆笑了笑:“尹大哥慢走。”

尹小龙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扬州的巷子里。

穆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干活。她不知道的是,尹小龙回到天地会之后,把这件事报了上去。他见陈近南的时候,说起在扬州丽春院养伤的经历,顺口提了一句:“有个小囡,**岁年纪,看几遍拳法就能学会,根骨极好,脑子也灵。”

陈近南正在看一封书信,闻言抬起头,看了尹小龙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信。

“叫什么?”他问。

“穆肆。”尹小龙说,“在堂子里叫小宝。”

陈近南没再说话。尹小龙也不多言,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陈近南放下手里的信,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扬州。丽春院。一个**岁的孩子。

他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穆肆。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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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水长东[鹿鼎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