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风又绿

《四时小馆》第六章春风又绿

立春过后第三天的清晨,苏知夏是被鸟叫吵醒的。

那种叫声和冬天里偶尔听见的麻雀啁啾不一样,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像小孩攒了一整个假期的兴奋终于等到了开学。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比前些日子亮得早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是柔柔的、带一点点暖调的蛋壳青。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鸟声忽近忽远,间或夹杂着屋檐融雪滴水的声音——"嗒"——"嗒"——节奏慢而均匀,像一首还没有谱完的曲子。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摸手机看时间,而是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雪融了大半。屋顶的积雪只剩朝阳那一面还留着薄薄一层白,背阴处的瓦面已经露出来了,深灰色的瓦楞间挂着亮晶晶的冰凌,水珠沿着冰凌末端一滴一滴往下坠。巷子里的青石板终于重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被一整个冬天的雪水和脚印磨得又光又亮,石缝里的青苔悄悄地返了绿,虽然还是浅浅的嫩黄色,但那股子生机已经按捺不住了。

远处的天空不再是冬天那种铁灰色的闷沉,而是一种干净的、水洗过的淡蓝,有几朵薄云闲闲地挂着,边缘被初升的太阳照成淡淡的粉橘色。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仍然是冷的,但那种冷里分明掺了一丝别的东西,说不上是暖,更像是"松动",像冰面下传来的一声细微的裂响。

苏知夏趴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中确实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桂花那种明确的花香,是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草木根系开始活动的气息,更接近于"生"本身的气味。

她换好衣服下楼,推开店门,正看见陈奶奶在隔壁院子里弯着腰翻土。老人今天难得脱了那件厚棉袄,换了一件薄棉夹克,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枯瘦却有力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把小锄头,一下一下地在菜畦上刨着。

"陈奶奶!您这么早就在忙了?"

陈奶奶直起腰擦了把汗,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翻翻地,过两天就能下种了。春萝卜、小青菜、香菜,趁早撒下去,清明前后就能吃了。"她拄着锄头打量苏知夏,"你脸色比冬天那会儿好多了,白里透红的,不枉费这一个冬天养着。"

苏知夏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确实好久没有照镜子仔细看自己了,从前在城里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眼袋和黑眼圈,涂三层遮瑕才敢出门。如今她早上只用清水洗把脸就开灶忙活,头发随便用根簪子绾着,别说遮瑕了,口红都大半年没碰过。但陈奶奶说得对,脸颊上确实有了许久不见的血色,鼻梁上晒出一点点淡淡的雀斑,整个人看着——怎么说呢——像一棵被移栽之后终于活过来了的植物。

"陈奶奶,您家的菜畦还空着一块,我能跟着您种点什么吗?"

老人眼睛一亮:"你还懂种菜?"

"不懂。"苏知夏老老实实承认,"但您教我,我学。"

陈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把小锄头递给她:"那今天先帮我把这块地翻完。翻地是学问,深浅、宽窄、土块的细碎程度,都有讲究。你外婆以前也是我教出来的种菜徒弟,她学得可快,后来她种的番茄比我的还大个。"

苏知夏接过锄头,学着陈奶奶的样子高高扬起、用力往下刨。第一下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二下好一些,锄刃嵌进土里,翻出一块湿润的黑泥,断开的蚯蚓在土块中间扭动着,吓得她往后跳了半步。陈奶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别怕别怕,蚯蚓是好人,帮你松土呢。

两个人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苏知夏从笨手笨脚到渐渐摸到门道,锄头扬起落下的节奏慢慢变得流畅,腰虽然酸,但那种身体被实实在在使用的踏实感让她觉得畅快。陈奶奶一边教她翻地一边讲她外婆以前种菜时的糗事——有一年她把茄子种在辣椒旁边,结果串了味,结出来的茄子吃起来微微发辣,外婆硬是把那批茄子全做成了辣酱,说是"错有错着"。

中午收工,苏知夏满手是泥地回到店里,简单洗了洗就开始做饭。冰箱里还有年前存的一截腊肉和半颗冬笋,她切片下锅爆炒,腊肉的咸香和冬笋的清甜在高温里碰撞融合,出锅前撒了一把蒜苗,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她盛了一碗端去隔壁给陈奶奶,又给自己留了一碗坐在门口吃。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她端着饭碗眯起眼睛,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一排排米粒大小的嫩芽,远看还是光秃秃的,凑近才能发现那些蠢蠢欲动的绿意。脚下的青石板缝里,前几日还只是嫩黄的苔藓变成了翠绿色,一片一片贴着石面蔓延开。有个小孩骑着扭扭车从巷子里"嘎吱嘎吱"地过去,身上那件鲜红的棉袄在灰褐色的巷景里格外扎眼,像一粒滚动的红玛瑙。

春天真正回来了。

下午苏知夏在店里整理冬天的存粮,把萝卜土豆翻出来检查有没有发芽的,把剩下的腊肉香肠重新分配好冷冻的位置。翻到橱柜最深处的时候,她摸到一只被遗忘的小陶罐,揭开盖子一看——是去年秋天腌的桂花蜂蜜,她自己都忘了还剩半罐。桂花在蜂蜜里沉静了整整一个冬天,花瓣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蜜汁更加浓稠,凑近闻,那股甜香里多了一层醇厚的、被时间发酵过的底味。

她用干净勺子舀了一点出来冲了杯温水,浅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微微晃动,桂花的余香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慢慢喝,窗外的早春景象映在杯壁上,模糊成一小幅流动的画。

"桂花开的时候你腌的它,现在桂花早落了,春天来了,你才喝到它。"她对着杯子里浮沉的桂花粒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慨,"什么事都急不得。桂花的香要等一个冬天才会变得这么醇,人大概也一样。"

傍晚朵朵蹦蹦跳跳地跑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姐姐姐姐!陈奶奶说明天要去山上挖荠菜,你去不去?"

"荠菜?"苏知夏想了想,这个食材她只在馄饨馅里吃过,从来没自己采过。

"对啊!春天的荠菜最嫩了,包饺子、煮汤都特别好吃。陈奶奶说后山那片坡地上到处都是,长了一整个冬天没人采,现在可肥了。姐姐去吧去吧,我也去!"

苏知夏被她拽着袖子晃来晃去,笑着答应:"去去去,明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走。"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气温比前几天又高了几度,太阳照在身上有了一点真正的暖意。苏知夏锁了店门,背了一只竹篓,和陈奶奶、朵朵三个人沿着去年夏天去荷塘的那条路走,到了坡地拐了个弯往向阳的山坡上爬。果然如陈奶奶所说,坡地上漫山遍野都是荠菜,贴着地面长成一簇一簇的小莲花状,嫩绿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枯黄的旧草之间格外醒目。

三个人蹲在坡地上开始采。陈奶奶一边采一边教她们认——荠菜和另一种叫"辣蒿"的野草长得很像,但辣蒿的叶子背面有细毛,掐断茎会流出白色的汁液,而荠菜的茎是光滑的,折断后只有清澈的汁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苏知夏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辨认,采下每一棵之前都要翻看叶背确认一遍,手指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指甲缝里嵌进绿色的碎屑。

朵朵最是卖力,小篓子很快就装了小半篓,得意地举到苏知夏面前献宝。苏知夏检查了一下,发现她把好几棵辣蒿也当荠菜采了进来,耐心地教她重新辨认。朵朵撅着嘴把那几棵挑出来扔掉,又闷头继续找,这次比之前仔细多了,每采一棵都要先问一句"姐姐你看看这个对不对"。

太阳渐渐升高,山坡上的光变得明亮而温柔,照在人的后背上暖洋洋的。苏知夏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放眼望去,整个山坡都铺着一层薄薄的嫩绿色,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的水彩,漫不经心地刷了一道。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春日的光线里影影绰绰,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混着后山潮湿的草木气息一起飘过来。

篓子满了。三个人满载而归,一路上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去要包荠菜饺子,让爷爷也尝尝鲜。苏知夏背着篓子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在春天的光里慢慢移动,陈奶奶的背微微有些驼了,脚步却还算稳健,朵朵在她身边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回到店里,苏知夏把荠菜倒进大盆里清洗,冷水一冲,泥沙顺着水流淌走,嫩绿的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鲜灵灵的,像刚从春天本身身上揪下来的。她烧了一锅开水把荠菜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攥干,切成碎末。又切了半斤猪肉馅,打入一个鸡蛋,加盐、生抽、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到上劲,和荠菜末拌在一起,碧绿嵌着粉白,好看得像一幅小画。

她包的饺子不算漂亮,收口的地方总是捏不紧,有几个甚至还露了馅。陈奶奶在旁边看不下去,洗了手过来示范——捏褶子的时候要一下挨一下地推过去,边缘不能沾水不能沾油,收口处要双指用力一掐才能封死。苏知夏跟着学了两遍,第三个开始终于像点样子了,虽然和陈奶奶包的那种月牙形标准件比起来还有差距,但至少煮的时候不会再开口。

饺子下锅,沸水里翻滚了几遭,白白胖胖地浮上来。苏知夏用漏勺捞进盘子里,皮薄得透出里面碧绿的馅心,热气裹着荠菜特有的清鲜香气扑面而来。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那股味道让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荠菜的鲜嫩和猪肉的油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嘴里形成一种朴素的、踏实的满足感,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外婆包的那碗荠菜馄饨,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和一把葱花,那时候她七八岁,趴在饭桌上用勺子捞得满桌子都是汤。

这天下午她包了满满两大盘饺子。一盘给朵朵端回家,另一盘分给了陈奶奶和老周头。剩下的她自己留着当晚饭,坐在吧台后面蘸着醋慢慢地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那种暗和冬天不一样,它更通透、更柔软,落日的光把巷子染成了浅橘色,空气里已经有了黄昏时分小虫才开始鸣叫的那种细碎的声响。

她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站在店门口伸了个懒腰。初春的晚风比冬天柔和多了,拂在脸上像一片薄纱。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还残留着荠菜汁洗不掉的绿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忽然觉得这些痕迹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去年春天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裤脚上沾的是城市雨天的积水,手里攥的是辞职信的复印件,心里装的是被掏空了半截的自己。而今年春天,她蹲在后山的坡地上采荠菜,手指缝里嵌的是泥土和草汁,吧台上摆的是自己腌的桂花蜜、酿的梅子酒、晒的干笋片,心里满满当当地装着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人——陈奶奶、老周头、朵朵、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却每天从她门口经过的面孔。

四时小馆的门框上,去年虫蛀的那些孔洞还在,但旁边新钉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是苏知夏自己用毛笔写的两行字:

"开饭有时,四季等你。"

墨迹还没干透,在晚风里微微泛着光。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实在算不上好,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把门边的灯打开了,暖黄的光从店里漫出来,铺在门口新冒出头的几株草芽上,绿茸茸的,像春天写给老街的第一封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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