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小馆》第三章藕花深处
夏天最盛的时候,老街反而安静了下来。
蝉鸣倒是越发聒噪了,从早到晚连成一片,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青石板烫得能煎鸡蛋,巷子里几乎见不着人影——修鞋的老周把摊子挪到了自家门洞里,摇着蒲扇打盹;陈奶奶连院子里的花都挪到了北墙根下,只早晚出来浇一回水;就连朵朵也蔫了,每天放学进店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吧台上要冰水喝,连说话都比平时少了一半的字数。
苏知夏倒是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早市从六点提前到五点,趁凉快把一天的菜买回来,切好备好放进冰箱,中午最热的那两个小时干脆关门歇业,自己在店堂里铺了凉席午睡。风扇呼呼地转着,把头顶槐花的残香吹得满屋子都是,她躺在凉席上望着天花板那些细小的裂纹,觉得时光在这里淌得格外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起伏。
这天傍晚稍微凉快了些,苏知夏正蹲在门口择一把空心菜,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船桨划水的动静。
不对,老街哪来的水声?
她探出头去看,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个挑担子的男人,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硕大的木盆,盆里满满当当码着碧绿的荷叶,荷叶底下隐隐绰绰露出粉白的颜色。那人走得近了,苏知夏才看清木盆里装的是一支支新鲜的莲蓬和一把把带蒂的荷花,粉的白的,有半开的也有全盛的,花瓣上还滚着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荷叶的清香伴着水汽飘过来,在蒸腾的暑气里劈开一道清凉的缝隙。
"莲蓬要不?新鲜刚摘的。"挑担的男人在店门口歇了脚,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今早从南塘采的,还带着露水哩。"
苏知夏站起来凑过去看,木盆里的莲蓬绿得像翡翠,每一粒莲子都鼓鼓地凸出来,在莲蓬表面撑出圆润的轮廓。荷花就更不用说了,有几支花瓣上凝着的水珠还在颤颤地滚动,像含着一汪眼泪似的。她挑了几支莲蓬和两把荷花,付了钱抱进店里,找了个粗陶瓶插上清水,把荷花一支一支插进去。粉色的那朵在瓶口微微垂着头,像一个羞怯的少女,白色的那朵则舒展地盛开着,鹅黄的花蕊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莲蓬掰开来,莲子裹着一层白膜,剥出来莹润如玉。苏知夏丢了一颗进嘴里,清甜脆嫩,带着水生的植物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回味。她又剥了几颗放进小碟里,放在吧台上当零嘴。
那天晚上朵朵来吃饭,看见吧台上的荷花眼睛就亮了:"姐姐这个花好漂亮!我能摸一下吗?"
"摸吧,小心别把花瓣碰掉了。"
朵朵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白色那朵的花瓣,触到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又忍不住再伸过去,轻轻抚摸花瓣上那些细致的纹路。"滑滑的,凉凉的,"她喃喃说,"像摸到了一块玉。"
苏知夏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的院子角落也有个水缸,夏天养着几株碗莲,叶子只有铜钱那么大,开出的花更是迷你,粉嘟嘟的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可她能从午饭后一直蹲在缸边看到日头偏西,看蚂蚁沿着缸壁爬上爬下,看蜻蜓落在荷叶尖上把叶子压弯了腰。外婆从不催她,偶尔端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旁边石台上,等她渴了自己去喝。
"喜欢的话,明天姐姐带你去南塘看荷花。"苏知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来老街两个多月了,她几乎没离开过这条巷子,更别提去什么南塘了。
朵朵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做完作业。"
朵朵用力点头,那天晚上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把太阳严严实实遮在后面,虽然闷热不减,但至少不用被直晒。苏知夏锁了店门,在门上贴了张条子:"今日歇业,采莲去也。"朵朵早早就等在她家门口了,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袖,像一片小荷叶似的,手里还攥着个空塑料袋,说要摘莲蓬带回来给爷爷吃。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外走,穿过她来时就走过的那条主路,拐进一条两边长满灌木的土路,再下了个缓坡,视野豁然开朗。一大片荷塘铺在眼前,绿得像泼了一整桶颜料,密密麻麻的荷叶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地撑开一把把碧绿的伞。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星星点点缀在绿叶之间,风一吹,整片荷塘像被拨动的琴弦,此起彼伏地起伏荡漾,荷叶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千万只手掌在翻动。
朵朵哇地一声就冲到了塘边,蹲在田埂上伸手去够最近的一朵荷花,指尖还差两三寸够不着,急得直跺脚。苏知夏笑着跟过去,弯腰折了一支半开的粉色荷花递给她。朵朵接过去,小心翼翼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抬头时鼻尖沾了一点花粉,傻乎乎地笑。
荷塘边有个老农正在收拾一只小木船,看见她们来了便招呼:"来采莲蓬的?自己下去摘也行,我给你们撑船。"
苏知夏犹豫了一下。她不会水,看着那晃晃悠悠的木船心里有点发怵。可朵朵已经眼巴巴地望着她了,一双黑眼睛水汪汪的,比荷花还亮。
"上吧上吧。"她咬了咬牙,先把朵朵抱上船,自己扶着船舷战战兢兢踩上去。船晃了一下,她腿一软差点坐下去,老农在后面撑了一竿子竹篙把船稳住,笑呵呵地说别怕,水浅着呢,也就到腰。
竹篙一撑,船便离了岸,慢悠悠地滑进荷塘深处。船身挤开两侧的荷叶,叶片擦过船舷发出沙沙的声响,比雨声轻柔,比风声细致。莲蓬挂在花茎上,有的高高挺着,有的藏在荷叶底下,像在跟她们捉迷藏。苏知夏学着老农的样子伸手去够莲蓬,折了一根下来,茎断开的地方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黏黏的,沾了一手。
"姐姐,那边那边!"朵朵指着左前方一支特别大的莲蓬,几乎有她两个拳头大,莲子撑得莲蓬表面快要裂开了。苏知夏伸长胳膊去够,船身一偏她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吓得朵朵尖叫了一声又捂住嘴笑。老农在后面稳稳撑住船,说没事没事,这塘里的水清着呢,掉下去正好洗个澡。
最后两个人摘了满满一兜莲蓬,船头还堆了好几支荷花,有粉的有白的,还有两支罕见的淡紫色,花瓣边缘泛着一层银光。朵朵挑了一支最小的白荷花插在自己耳朵边上,歪着头问苏知夏好不好看,苏知夏说好看得像荷花仙子下凡了,朵朵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船弄翻。
回程的路上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一会儿,光线落在荷塘上,水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碎光。荷叶上的水珠被照得透亮,圆滚滚地在叶片中心滚来滚去,像盛着一粒粒水晶珠子。苏知夏坐在船上,手里攥着一支刚摘的莲蓬,剥了颗莲子丢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浸在一种干净的水汽里,写字楼里积攒的那些陈年浊气仿佛被这满塘的清凉一寸一寸地冲走了。
回到店里已经是下午,朵朵抱着她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临走前从袋子里挑了一支最大的莲蓬和那两朵淡紫色的荷花留给苏知夏,说是"给姐姐的谢礼"。苏知夏插好花,又把莲蓬剥出来,白生生的莲子码了满满一碟,搁在吧台上吹风。
她靠着吧台坐下,剥了一颗莲子慢慢嚼。新鲜莲子和干莲子完全不是一个物种,干莲子煮汤是粉糯绵软的,鲜莲子却是脆生生的清甜,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像咬碎了一颗绿色的雨滴。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藕。
莲蓬都结了,底下的藕也该长好了吧。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菜市场,果然看见好几个摊子摆了新挖的藕,白白胖胖的一节一节码在湿布上,还裹着塘泥。她挑了两节短粗肥嫩的,又买了排骨和几块姜。回家把藕削了皮切滚刀块,排骨焯水,一起扔进砂锅里,加满水,拍两块姜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就那么慢慢地煨着。
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出白汽,藕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温温热热地漫满整间小馆。苏知夏坐在吧台后面翻一本外婆留下来的旧菜谱,纸页泛黄卷边,上面是外婆工整的小字,一行一行记着各种菜式的做法和心得。翻到藕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什么"藕分七孔和九孔,七孔糯九孔脆""炖汤选七孔,凉拌选九孔""藕切完要用盐水泡着,否则发黑"——苏知夏看着看着笑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纸页,仿佛还能闻到外婆手上的葱花味。
煨了将近两个小时,排骨藕汤出锅。汤色是那种温润的粉白,藕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成丝丝缕缕,排骨上的肉也脱了骨,轻轻一抿就化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门外檐下,坐在小竹椅上喝。汤入口浓稠绵密,藕的淀粉融在汤里,把汤汁染成了柔滑的乳白色,咸鲜里透着一股藕独有的清甜。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后背却被这碗汤熨得通体舒泰。
"好喝。"她对着空碗说了一句。碗底的汤渍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小片黄昏的湖。
那天傍晚她把剩下的汤分了几碗——一碗端给陈奶奶,一碗送到朵朵家给她爷爷补身子,一碗给修鞋的老周。老周头端过去喝了一口就直咂嘴:"知夏啊你这藕炖得真好,比我老婆子当年炖的还糯。"苏知夏说那您多喝点,锅里还有。老周头摆了摆手说一碗就够了,剩下的留给你自己,年轻人才该多补补。
她端着空碗往回走的路上,暮色从巷子两头同时漫上来,天边烧着一层橘粉色的晚霞,倒映在青石板残留的积水里,整个巷子像泡在一碗藕汤里似的,温润、柔和、带着一点甜甜的回甘。
晚上打烊后苏知夏坐在吧台边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插在陶瓶里的荷花瓣吹落了两片,轻飘飘地落在吧台上,一片粉的,一片白的,像两封没有字的信。
她把花瓣拾起来夹进外婆那本旧菜谱里,合上书页,指尖摸了摸封面上那个已经模糊的"食"字。窗外的蝉鸣渐渐稀了,夜色沉下去,像一锅慢慢收干汤汁的砂锅,把所有的滋味都收进了最浓的那一口里。
她合上账本,熄了灯。黑暗里那瓶荷花还在窗台上静静地开着,暗香浮动,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梦里藕汤的余味。
夏天还很长,但秋天已经在这碗藕汤的温热里悄悄地、软软地,探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