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笋破土

《四时小馆》第一章春笋破土

春日的雨是最缠人的。不似夏雨的暴烈痛快,也不像秋雨的清冷决绝,它只是那么软绵绵、没完没了地落着,一天,两天,三四天,檐水从滴答变成细线,又从细线缩回滴答,天空始终蒙着一层铅灰色的薄云,像是谁把一张半透明的宣纸糊在了天穹上。

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发黑,每一块石板的凹陷处都汪着一小洼浅水,映出两侧灰墙瓦檐模糊的倒影。墙根下的青苔趁着这场连绵春雨疯了似的蔓延,嫩绿的、墨绿的、黄绿的,层层叠叠铺过去,像是大地悄悄绣了一层绒毯。空气里浮动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谁家院里探出的栀子花骨朵将开未开的甜香,还有远处哪户人家煨汤的烟火味——那是独属于老街春天的气息,稠得能攥出水来。

苏知夏搬着最后一只纸箱踏进门槛时,深蓝色的阔腿裤脚已经被路边积水浸透了半截,沉沉地贴在脚踝上,冰凉又黏腻。纸箱挺沉,里头塞满了她特意去批发市场挑的新厨具——一把斩骨刀、两把切片刀、大小不一的几只砂锅、一口铸铁平底锅,还有一摞白瓷碗碟,用旧报纸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她弯腰把箱子搁在餐桌上,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外婆留下的"四时小馆"了。

门头那块褪了色的木牌斜斜挂着,刻字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四时"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小馆"的"馆"字右边那截"官"已经模糊成一个圆润的凹坑,边角被虫蛀出米粒大小的孔洞,雨水渗进去,洇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水痕。临街的两扇玻璃窗蒙着厚厚一层积灰,从外面看进去只能模模糊糊瞧见屋里桌椅的黑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喑哑的"吱呀",像是沉睡了整个冬天之后终于被吵醒的叹息。

屋里涌出来的气味,潮湿的、封闭的、夹杂着旧木家具淡淡的霉味和墙角那口老陶罐残余酱香的气息。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几缕,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它们慢悠悠地翻飞着,像是整个冬天都没人来打扰它们的寂静。苏知夏站在门口,手指还扣在门框边沿,心口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

半个月前递辞职信那天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总监把她的辞呈往桌上一扔,说"你想清楚了?现在经济环境不好,外面找工作可不容易",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那间永远开着惨白顶灯的办公室。那栋写字楼她待了五年,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从实习生熬到项目主管,加班最狠的时候连续一周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凌晨三点站在茶水间冲速溶咖啡,窗外是城市永远不灭的霓虹,窗玻璃映出自己浮肿的脸和发青的眼圈。

体检报告是三个月前拿到的。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慢性胃炎、颈椎反弓,底下还有一行医生的手写批注:"建议调整生活作息,减轻精神压力,定期复查。"她把报告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可那些字却像烙在脑子里一样,白天改方案的时候冒出来,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冒出来,开会听领导画大饼的时候也冒出来。直到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在地铁里忽然眼前一黑,扶着栏杆蹲下去好久才缓过来,周围乘客投来或关切或漠然的目光,她蹲在晃动的车厢里,忽然就想起外婆临终前那句话。

那时外婆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老宅的藤椅上,午后阳光照在她脸上的皱纹里,她握着苏知夏的手,手掌干枯却温热。她说:"知夏啊,要是哪天活得太累了,就回老街来,守着这间小馆子。三餐烟火,四季吃食,总不会亏待自己的。"彼时苏知夏刚升了主管,意气风发,只当是老人随口的宽慰,笑着应了句"好",转头就订了回程的高铁票。她没想到自己再想起这句话时,外婆已经不在了,那间小馆也空关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

站在这间布满尘埃的小馆里,苏知夏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积水上飘着一片不知从哪吹来的枯叶。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点热意逼回去,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搬桌椅。四张方桌、八把条凳,全是老榆木的,沉得要命。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挪到门外的檐下,雨水淋上去,灰垢立刻化开,顺着木纹往下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漆。她又翻出角落里一捆竹扫帚,蘸着积水把门前的青石板来回刷了三遍,石缝里积了一冬的泥垢被冲出来,顺着斜坡流进墙根的水沟,水面漂着几片枯黄的老叶,晃晃悠悠地往下游去了。

橱柜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外婆留下的大大小小十来只陶罐,有的装过豆瓣酱,有的腌过酸菜,还有一只最大的,揭开盖子还能闻到浓郁的梅干菜香气,混着一点陈年的酒味。她把陶罐一只只抱出来,用热水和丝瓜瓤仔细清洗内壁,罐沿上外婆贴的标签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她娟秀的小楷:"春笋干——庚子年三月""梅干菜——辛丑年立冬""剁椒——壬寅年处暑"。苏知夏的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指腹触到纸面细微的褶皱,像是触到了时间的纹理。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贴了白瓷砖,年头久了,接缝处的填缝剂泛出淡淡的茶色。她拧开水龙头,水管先空响了一阵,吐出一股锈黄的水,然后才慢慢变清。她把所有锅具搬出来——铁锅三只,大小砂锅四只,竹编蒸笼两摞,还有一只黄铜的老火锅,沉得她单手端不起来——全部浸到大盆里,倒上热水和小苏打,戴着手套一只一只地刷。铁锅底结了厚厚的黑垢,她用钢丝球来回蹭了半个小时才露出底下灰白的铸铁本色,手指都泡皱了。

忙到中午,雨小了些,变成针尖似的水雾,飘在空气里沾衣不湿。苏知夏累得腰酸背痛,搬了把条凳坐在门口歇脚,从包里翻出一块早上买的葱花饼啃。饼已经凉了,油也凝了,但饿急了吃什么都香。她一边嚼一边打量街对面的老房子,灰瓦的屋顶上长了几簇蓬草,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檐口连成一道细细的珠帘。巷子很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慢悠悠骑过去,车铃叮当响两声,又归于沉寂。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从她身后那扇褪色的木门上传来,苏知夏转头,看见隔壁陈奶奶正站在门外,肩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老人今天穿了件靛蓝的斜襟棉褂,头发在脑后绾了个松松的髻,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纵横,可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映着阴天柔和的光。

"知夏丫头,"陈奶奶脸上绽开笑,把挎在臂弯里的竹篮往前递,"看你今天开门忙活,我特意去后山挖了些笋来。清早下的雨,笋正嫩呢。"

竹篮很大,底铺着一层湿润的蕨草,上头码着十来根春笋,根根有成人手掌那么长,笋壳呈黄褐色,密布着细小的绒毛,笋尖处嫩黄中透着淡紫,还沾着泥土和雨水。苏知夏接过来,篮子沉甸甸地往下一坠,一股清鲜的草木气息猛地扑进鼻腔,和这巷子里所有的气味都不同——那是一种鲜活的、带着山野泥土味的、蓬勃的春天气息。

"陈奶奶,这怎么好意思……"苏知夏要推辞,老人已经摆着手往后退了一步。

"客气什么!你外婆以前在的时候,每年开春我上山挖笋,总要分她一份,她拿去做油焖笋、腌笃鲜,做好了又给我端一碗回来。"陈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你外婆做笋是一绝,巷子里谁家孩子不爱吃她做的笋焖饭?春天就得吃鲜笋,清炒、焖肉、煮面都合适,养胃解乏,最补人了。"

苏知夏捧着竹篮站在檐下,鼻尖酸了一下。她把篮子抱在怀里,笋壳上湿凉的触感透过衣袖传上来,她却觉得胸口发烫。

"对了,"陈奶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晒的紫苏叶,炖肉的时候放两片,去腥提鲜。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拿。"她把布包塞进苏知夏手里,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一串——灶火别开太大,雨天路滑出门小心,晚上睡觉关好窗子,老街的猫多,食材别放外头过夜——苏知夏一一应着,站在门口看老人撑着那把老式的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回隔壁,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朱红木门,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店门关好,苏知夏把竹篮拎到水槽边,搬了张小凳坐下,开始处理春笋。

她拿起第一根笋,学着记忆里外婆的动作,先用刀在笋壳上竖着划一道,然后手指顺着切口往两边一掰,层层包裹的笋壳应声脱落,露出里头雪白嫩润的笋肉。壳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细绒毛,她用手指搓了搓,指尖微微发痒。削掉底座那一圈老硬的根部,切掉笋尖顶端最容易老涩的一小截,剩下的笋肉洁白如玉,在日光灯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凑近了闻,那股清香更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削好的笋在水龙头下冲过一遍,切成滚刀块。刀刃切入笋肉的时候能听见清脆的"咔嚓"声,那是纤维被切断的声响,新鲜食材独有的质感。切了约莫两碗的量,她又从纸箱里翻出早上顺便买的五花肉——大概四两,肥瘦相间的三层,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洗净,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肥肉那面朝下码在案板上,白花花的油润光泽看着就有食欲。

起锅烧水,等水咕嘟咕嘟冒了大泡,把笋块倒进去焯。这一步是外婆教的,春笋必须焯水去涩,否则炒出来会麻嘴。焯了大约两分钟,她把笋块捞出来过凉水,沥干备用。

接下来是重头戏了。

苏知夏擦干铁锅,倒油,把五花肉块下锅煸炒。肥肉在热油里迅速卷曲收缩,边缘变得焦黄,沁出亮晶晶的猪油。她手忙脚乱地把姜片和蒜瓣扔进去爆香,然后端起盛笋块的碗要往锅里倒,可灶火开得太猛了,油温早就飙过了头,笋块一入锅还没等她翻炒两下,贴着锅底的那一面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雪白变成焦黑。刺鼻的糊味蹿上来,她慌乱地关火铲出来一看,大半锅笋块都报废了,糊成黑炭似的小块黏在锅底,用铲子刮都刮不干净。

她愣了两秒,把锅里的焦物倒进垃圾桶,站在灶台前面发呆。手上还沾着切笋时留下的汁水,黏黏的,微微发涩。

"没事,"她小声对自己说,"第一次嘛。"

重来。重新取了两根笋,削皮、切块、焯水、过凉。这次她学聪明了,先把锅里倒上宽油——老话说"油多不坏菜"——放几粒冰糖炒出糖色,然后把焯过的笋块和五花肉块一起下锅,中小火慢慢翻动。可糖色的火候又没掌握好,冰糖化了没搅匀,有几块笋肉沾上焦糖后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卖相难看得很,但好歹能吃。她硬着头皮放生抽、老抽、料酒,加一小碗水,盖上盖子中小火焖了二十分钟。掀开锅盖的时候,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笋块染上了酱色,五花肉的油脂完全融进了汁里,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咸甜香气。

她夹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是对的,咸中带甜,笋肉吸饱了肉汁后既有本身的清鲜,又多了醇厚的荤香,只是火候略急,有几块边缘微微发焦,咬上去有一丝隐隐的苦意。

还差一点。再试一次。

第三次她彻底沉下心来,把火调到最小那一档,油温升高后先下冰糖慢慢炒化,看着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冒起细密的小泡,再把焯好沥干的笋块和五花肉一块儿滑进去。她举着铲子不疾不徐地翻动,让每一块笋和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糖色和酱汁,厨房里只剩下铁铲与锅壁碰撞的"当当"声和食材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的轻唱。加水之后她把盖子盖严,转身去擦了灶台、洗了砧板、把用过的碗碟收进水池,等做完这一切回来掀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恰到好处,薄薄地挂在笋块表面,油润发亮,酱香和笋香缠绵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笋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哈气,可紧接着,那股清甜鲜香就在舌尖上炸开了。笋肉外头裹着油润的酱汁,里头却仍然保持着脆嫩的口感,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鲜甜顺着牙缝往里渗。五花肉的肥油化在了汤汁里,荤而不腻,正好衬托出春笋的清爽。

成了。

苏知夏靠在水槽边,嘴里还嚼着那块笋,忽然没来由地想笑。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围裙上沾的油点子,手腕上被热油溅到的一个小红点,手指缝里嵌着的笋壳绒毛,觉得狼狈,又觉得踏实。那种踏实在写字楼里从没体会过,是手上沾了油、衣服染了味、眼睛被烟熏得发酸之后,却能端出一盘像样的菜来喂饱自己的踏实。

她把那盘油焖春笋端到靠窗的餐桌上,又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下来慢慢吃。窗外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瓦檐上偶尔滴落一颗水珠,"嗒"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巷子那头的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红嫩红的,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晃着。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了些,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放黄梅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调子混着雨后的潮气在巷子里回荡。苏知夏正准备把剩下的半盘笋收进冰箱,忽然听见玻璃窗上"笃笃"响了两声。

她抬头,看见窗户外头扒着一张小脸蛋。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了红头绳,脸蛋圆圆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她双手扒在窗台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屋里瞧。看见苏知夏注意到她了,小姑娘缩了一下脖子想跑,可又没跑,鼓了鼓勇气,伸出食指又敲了敲玻璃。

苏知夏笑着走过去拉开店门,傍晚的凉风裹着巷子里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一起涌进来。小姑娘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脚尖蹭着门槛边的青石板,抬头看她,声音细细小小的:

"姐姐……我能不能点一碗春笋肉丝面?"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硬币,加起来大概七八块钱。苏知夏认出来了,这是住在巷子最尽头那间老屋的朵朵,父母常年在广东打工,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朵朵平日跟着年迈的爷爷过活。去年秋天她回来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见过这孩子一次,当时朵朵正蹲在自家门口剥毛豆,看见她就羞涩地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快进来坐。"苏知夏侧身让开路,"面马上就给你煮,笋是今天刚做的油焖笋,可香了。"

朵朵犹豫了一下,迈进门槛,小跑着坐到靠窗那张她刚收拾干净的方桌前,把零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然后双手乖乖叠放在膝盖上等。苏知夏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中午剩的油焖春笋,又拿了一小块瘦肉,手起刀落切成细丝,用料酒和淀粉抓了抓。锅烧热倒油,肉丝滑进去快速划散,变色后下笋丁翻炒两下,加一碗开水,等汤咕嘟翻滚起来,把一把挂面抖散了下进去。

前后不到十分钟,一碗热腾腾的春笋肉丝面就端到了朵朵面前。汤色清亮,面上铺着满满一层笋丁和肉丝,油花浮在汤面上,撒了一小撮葱花,碧绿碧绿的。朵朵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睛亮了。

"吃吧,不够厨房还有。"苏知夏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朵朵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笋丁送进嘴里,腮帮子动了动,眉眼间那一点拘谨就慢慢松开了。她埋下头开始吃面,小口小口却很急促,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来,抬眼看向苏知夏:

"姐姐做的笋好好吃,"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嚼着东西,"比超市买的速冻菜香多了,那个吃起来像塑料。"

苏知夏被她逗笑了:"以后想吃笋了就过来,姐姐给你做。"

朵朵用力点头,又低头继续吃。吃到碗底最后一口汤她也端起来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时嘴唇上还沾着一圈油光,拿袖子胡乱一抹,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多少钱呀姐姐?"她伸手去够桌角那叠零钱。

苏知夏把零钱推回去:"不要钱,这碗算姐姐请你的。以后你常来坐就行。"

朵朵愣了愣,两只手攥着那叠被推回来的零钱,低头沉默了好几秒,再抬头时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小声说:"谢谢姐姐,那我明天还能来吗?我爷爷煮的饭不好吃……"

"来,随时来。"

朵朵把零钱仔细折好塞回裤兜,从凳子上跳下来,朝苏知夏鞠了个小小的躬,然后蹬蹬蹬跑出门去,红色头绳在暮色里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小蝴蝶。跑出几步她又回头朝苏知夏挥了挥手,这才拐进巷子最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里。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知夏收了碗碟去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碗布擦过瓷碗表面残余的油渍,热水把掌心烫得微微发红。她洗完碗倚在灶台边擦手,透过敞开的店门看向巷子口那一小方天空,雨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缕浅橘色的晚霞,斜斜地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谁打翻了一碗温热的糖水。

夜色慢慢拢上来。老街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暖黄灯泡,光线昏昏的,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苏知夏把门口的桌椅搬回屋内,锁好店门,熄了厨房的灯,只留吧台上那盏外婆留下来的旧台灯,光线拢成一圈浅黄的圆,照着桌上那半盘没吃完的油焖春笋。

她端了那碟笋,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店门口,门虚掩着,留一条缝让灯光漏出去。晚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潮气,也带着远处谁家窗口飘出来的炒菜香,和傍晚的煨汤味又不同,这是更浓烈更直接的人间烟火。她咬了一口碟中的笋——凉了,但凉了也好吃,油脂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笋肉依然脆嫩,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她望着这条被暮色和灯光填满的老巷,路灯下有一只橘猫慢吞吞地踱过去,尾巴尖微微勾着。更远处,陈奶奶家亮起了暖黄的窗灯,透过窗纸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走动。再远一点,朵朵家的屋顶冒出了淡淡的炊烟,想来是爷爷在热晚饭了。

灶台有烟火,四季有吃食。一间小馆,一张方桌,一碗面,就能接住一个人的疲惫,也接住另一个人的孤单。

苏知夏把最后一块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舌尖的清甜久久不散。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块褪色的木牌,指尖划过"四时"那两个勉强可辨的字,心里那团飘浮了许久的茫然,终于像春雨后的薄雾一样,渐渐落定了。

春日破土的春笋,是她全新生活的开篇。

往后还有夏荷、秋蟹、冬雪,四季轮转,一菜一汤,她要在这间小馆里,把日子一寸一寸地,过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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